农户们虽然好奇,但是也想不到有钱人究竟怎么过日子的,便只能猜这主人一定每天很闲,屋子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大鱼大肉,还有很多美人。这人天天在里头拿黄金当床,拿牛乳洗澡,天天看狗和鸡打架如此之类。但是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就算一天吃下一头牛,他们也还是要靠家里的那头牛耕田吃饭,因此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关心这园子里头的人了。
其实农户们还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园子的主人还真是很闲,每日吃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却也是美味佳肴,只是这里没有美人伺候,也没有牛乳让他洗澡。
不过他确实很爱看打架,看得兴致勃勃。
只是他看的是人。
这主人端坐高台,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下头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奋力拼杀。
而战利品就是笼子里的人。
或许那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了。
无手、无脚、无舌、无耳。
这人唯一能算作人的地方,大概就是脸上还有两只眼睛。
但这并非是因为这园子的主人还留有一丝善意,而是他要这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死。
因为,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傻瓜
血从剑尖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却没有声音。
因为持剑的人的力道很准,剑锋恰恰只破体而出了一个指节,血还没有落到地上,便被衣服都吸收了。
被剑锋对穿的人看着眼前的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嘶鸣,如同困兽。因为已经失去了舌头,即使再痛苦,也无法发出声音。紧接着这人的眼角渗出点点晶莹,嘴角微微抽动几下,倒地不动了。
可那留在唇边轻微的弧度,看起来却像个很浅的微笑。
但是怎么可能?没有人会带着笑容迎接死亡。
所以任玉则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撇撇嘴:“杀的这么快,真是没意思。”
然后他收起剑,瞧也没瞧对面的人,转身走了出去。
但是他知道这个所谓的战利品,就是那个从地牢逃出去的囚犯,后来被师傅抓了回来,按着规矩行了刑。
是陆书行动的手。
这家伙最近为了让师傅高看他一眼,什么活都抢着干,碍眼得很。
但是那天他也离那屋子不远,听见了一些声响。此人虽然是个女人,却是个硬骨头,居然一声都没有求饶,最多的时候,是砰砰撞墙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太痛苦,想要自尽,她甚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但是师傅有的是手段,能让她身上伤口虽然多,却不至于流血过多而死,刚刚好能够挨到行刑结束。
后来师傅便让他们以此人练手试阵,皇城一役他们损失惨重,连欣云公主这个后盾也失去了,因此这段时间,师傅都在抓紧时间修正这摄魂阵。而入此阵者,会受到设阵者的操控,他们刚刚就是如此。只不过师傅让他们经验此阵,只是让他们尽力搏杀,却不至于完全失去神智。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任玉则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剑的右手,刚刚有几个瞬间,他的脑子里除了挥剑砍向对面的人的念头,什么也没有。那种嗜血的疯狂,让他战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有杀意的怪物,一点人的思绪也没有了。
刚刚那一剑本该是他刺的,谁知道这姓陆的却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拔这个头筹。想到刚刚师傅那个赞许的眼神,他心里对此人的恨意又多了一点。
被任玉则称为师傅的人,还是着一身黑衣,带着一张面具,只是这次的面具只遮住了半张脸。大约是他已经将面前的人当成了心腹,说话间十分放松,他慢慢张开嘴唇,将葡萄抿入嘴里,等着那一点酸甜的果肉被全然碾碎,才悠悠道:“你真是很有天赋,你父亲从前居然没有发现。”他将手里的葡萄皮扔在盘子里,拿出丝绢来擦擦手,“不过,也对。那时候的你,太容易心软,就算拿起剑,大概也很难刺下去。”
陆书行垂手站着,恭敬道:“多谢主人栽培。”
黑面人点点头,打量着他:“是啊,你和刚来的时候确实大不一样了。”他的语气一顿,再开口却凌厉了起来,“不过,你的心却还是很软,刚刚那一剑太利落,让她死得太舒服了。”
陆书行闻言立刻单膝跪下:“属下知错。只是刚刚在阵中,心中激荡,只知道奋力厮杀,并不曾想到这些。”
黑衣人没有说话,陆书行觉得冷汗已经凝结在鬓边,摇摇欲坠,才终于听到那个声音笑着说:“我是在夸你呢。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今日死得也很合适。或许杀多了人,真的会爱上这种感觉呢。”而后那声音逐渐远去,“起来吧,你去哄哄玉则,让他别闹小孩子脾气,别误了我的大事。”
陆书行这才站起身来,躬身走了出去。
走出去许久,他才小心地往衣襟内里瞥了一眼,见那紧贴在心口处的东西,尚算完好,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书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还从未如此累过,仿佛下一刻就可以在街上倒头睡去。他闭了闭眼睛,心想如果真的睡大街上,他爹一定会大骂他不成体统。于是他掐了自己一把,撑着往记忆中的那个小农庄走。
终于到了,他举起左手叩门。
或许是天太晚了,敲了很久才有人应门。
看门的大爷一看门口歪靠着个人,立刻要将他往外头轰:“哪里来的醉鬼,没事来别人家门口吵吵,快走!快走!”
陆书行无奈说了句“我认识你家主人”,大爷还是觉得他在说醉话,最后他只能拿出了名捕司的腰牌。大爷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相信这不是坏人,因为他瞧见纪姑娘也有一块一样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