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灿宇坐在他对面,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时不时抬眼看看李承赫,又警惕地扫视一下周围偶尔经过的读者。像一个过于紧张的守卫。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桌旁。
是个年轻的亚洲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几本看起来就很深奥的大部头,书名是中文和英文混杂。他看起来像是留学生,气质斯文,目光却直接越过了韩灿宇,落在李承赫正在翻阅的那本《唐代军事装备与边防体系研究》的彩色插页上——那是一幅根据敦煌壁画和出土陶俑复原的唐代边军行军图。
“抱歉打扰,”年轻男人开口,是略带口音但很流利的韩语,语气温和有礼,“请问,您是对唐代军事史感兴趣吗?”他的目光礼貌地转向韩灿宇,但眼角的余光似乎仍留意着李承赫的反应。
韩灿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挤出笑容:“啊,是我朋友在看。他……对历史有点兴趣。”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哦?”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又自然地落回李承赫身上,这次带了更多探究的意味,“那真是难得。这本图册的复原水准在专业领域评价很高,尤其是对铠甲形制和兵器组合的考据,相当严谨。”他说话间,夹杂了几个中文专业词汇,韩灿宇听得半懂不懂。
李承赫的翻页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搭话的陌生人。他的眼神平静,带着惯常的审视,但韩灿宇注意到,当对方说出“铠甲形制”和“兵器组合”这两个词时(用的是韩语,但李承赫大概能听懂“铠甲”和“兵器”),李承赫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您看得懂中文?”年轻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李承赫手中图册里大量穿插的汉字注解和参考文献,用韩语问道,但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好奇。
李承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在那张斯文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年轻男人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切换了语言,这次用的是清晰、标准,带着某种古典韵味的普通话(汉语):“真的吗?那太好了。这本书第87页,关于明光铠胸前那对圆形护心镜的固定方式,学界一直有争论。插图采用的是带活动转轴的复原方案,但我觉得,根据近年西安新出土的那批残甲实物,用皮带从背后交叉束紧的可能性更大。您觉得呢?”
他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目光紧盯着李承赫,带着一种学术讨论般的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韩灿宇完全懵了。他听不懂中文,只能从对方的语气和神态判断,似乎是在讨论书里的某个专业问题。他紧张地看着李承赫,手心开始冒汗。李承赫能听懂多少?他会怎么回应?
李承赫沉默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图书馆角落里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用陌生古老语言进行的对话,而变得有些凝滞。阳光里的微尘似乎都悬浮不动了。
然后,李承赫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了那幅彩色复原图的细节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片中那副华丽铠甲的胸前护心镜位置,虚虚地划了一下。不是书页上的图示,而是空气中,一个极其简短的、向下再向内侧收拢的动作轨迹。
做完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那个年轻的中国留学生。眼神依旧是平静的,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肯定或否定的情绪流露,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无意识的习惯。
但那个留学生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强烈震撼后的空白。他死死盯着李承赫的脸,又猛地低头看向书页上的图示,再抬头看李承赫……如此反复了两次。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捏着书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韩灿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留学生剧烈的、不正常的反应。坏了!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李承赫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难道……
“对……对不起,打扰了。”年轻留学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韩语说道,声音却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匆匆对韩灿宇点了下头,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抱着自己的书,转身快步离开,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留下韩灿宇和李承赫,坐在安静的角落里。
阳光依旧明媚,远处的翻书声依旧沙沙作响。
但韩灿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看向李承赫。
李承赫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书页,手指翻到了下一页。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有韩灿宇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留学生看到了什么?李承赫那个细微的动作,到底传递了什么信息?是关于铠甲固定方式的“正确答案”吗?一个现代考古学界尚有争议的问题,被一个穿着廉价运动服、坐在首尔图书馆里的男人,用一个无声的手势,给出了某种……确认?
这比巷子里的身手暴露,更让韩灿宇感到恐惧。因为那触及了李承赫身份的核心——他不是仅仅拥有古代的战斗技能,他本身就来自那个时代,携带着关于那个时代的、活生生的、可能颠覆某些认知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