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
首尔大学人文学院b101报告厅,比韩灿宇预想中要热闹得多。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从侧门溜进去时,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七八成满。听众大多是学生模样,也有几位看起来像是教授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的男女,分散坐在不同位置。
韩灿宇选择了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会场,也方便随时离开。他放下背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眼睛却快速扫视全场。
没有看到陈禹。讲台上空着,只有投影幕布亮着,显示着讲座标题和主讲人信息。时空遗产保护基金会的logo——一个简约的、由圆环和箭头组成的图案——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气质特别的听众。前排靠右,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不像普通学生。中间过道边,一个短发女人正在用平板电脑记录什么,手指敲击的速度极快。还有后排左侧,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韩灿宇注意到,他似乎在观察周围的人,而非专注看屏幕。
这些是陈禹的人?基金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韩灿宇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领下的哨子。金属冰凉,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窗外,暴雨依旧猛烈。雨水顺着报告厅高大的窗户倾泻而下,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偶尔有闪电划过,刹那间的白光映亮整个教室,随即是沉闷的雷声。室内温暖的灯光与窗外狂暴的风雨形成了两个世界。
六点五十分,报告厅侧门再次打开。
陈禹走了进来。
他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外面套了一件休闲款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黑色文件夹。他走上讲台,将东西放在讲桌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然后抬起头,对台下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感谢各位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前来。”他的韩语很流利,带着一点中文口音,但吐字清晰,“我是陈禹,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候选人,目前在贵校进行访问研究。今天的讲座,是关于唐代军事科技的一些新发现和思考。”
他的开场白很常规,笑容得体,完全是一个年轻学者的模样。但韩灿宇注意到,陈禹的目光在扫视全场时,在几个位置——包括韩灿宇所在的最后一排——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半秒。
他知道我在这里。韩灿宇的背脊绷紧了。
讲座正式开始。陈禹的讲解专业而深入,配合着精心制作的ppt,展示了大量唐代甲胄、兵器、攻城器械的图片和复原图。他引用了大量的文献和考古发现,语言生动,逻辑清晰,不时插入一些有趣的轶事,引来台下阵阵轻笑。
韩灿宇强迫自己专注听讲,同时快速记录。陈禹提到的很多细节,他都似曾相识——那是他看李承赫擦拭铠甲、摆弄兵器时留下的模糊印象。而当陈禹展示一张明光铠的细节复原图,并讲到胸前护心镜的固定方式时,韩灿宇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学界传统认为,这种大型护心镜要么是用皮带从背后交叉束紧,要么是通过活动转轴连接。”陈禹指着屏幕上的图示,声音平稳,“但近年西安、洛阳几处新出土的残甲部件,以及敦煌壁画中的一些细节,让我们开始怀疑这些传统复原的准确性。”
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模糊的壁画局部放大图,能看到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士形象,胸前护心镜的边缘处,似乎有一些特殊的结构。
“注意这里,”陈禹用激光笔圈出那个位置,“这个凸起和凹槽结构,与现代的卡扣装置非常相似。我们有理由推测,唐代工匠可能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相当精巧的金属内扣系统,来实现护心镜的快速穿戴和牢固固定。”
台下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学生举手提问:“可是陈博士,这种金属内扣的技术水平,以唐代的冶金和加工能力,真的能达到吗?”
“很好的问题。”陈禹推了推眼镜,“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探讨的。事实上,近年来对唐代冶铁遗址的研究表明,当时的钢铁热处理和锻造技术,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先进……”
韩灿宇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金属内扣。卡隼结构。这和李承赫那天的描述、那个细微的手势,完全吻合。
陈禹知道。他不仅知道学术界有这个争议,他甚至已经接近了真相。而他选择在这个公开讲座上,将这个尚未完全证实的推测抛出来,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的内容,韩灿宇听得有些恍惚。陈禹继续深入讲解唐代的兵器制作、军阵战术、边防体系,每一个细节都极其专业,显示出他深厚的学术功底。但他讲的越是深入,韩灿宇就越是心惊——因为太多细节,都能在李承赫日常的只言片语、行为习惯中找到印证。
比如陈禹提到,唐代精锐部队的士兵会接受一种特殊的平衡训练,以在马上和复杂地形中保持稳定。韩灿宇想起李承赫无论站立、行走、甚至坐着时,那种永远保持重心稳定的姿态。
比如陈禹讲到唐代军中的信号系统,除了旗鼓,还有一套复杂的敲击和手势暗号,用于夜间和视线不佳时的联络。韩灿宇想起阳台外那三声敲击,以及李承赫那个握拳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