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农夫交换了眼神。年轻些的那个低声说:“阿爷,看这铠甲制式,像是左骁卫的人……”
“伤得不轻。”年长者蹲下身,看了看伤口,摇头,“得找郎中。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
“求您。”韩灿宇打断他,从怀中摸出穿越时身上仅有的几件现代物品:一支圆珠笔、半包纸巾、还有李承赫在现代给他的一枚小银锭——那是他们在首尔时,李承赫用一块玉佩当来的钱剩下的。他将银锭递给老者。
老者的眼睛微微睁大。唐代银锭并非寻常百姓日用,但成色和形制他认得。再看向韩灿宇时,眼神里的戒备少了几分,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你们在此等候。”老者收起银锭,对两个年轻人吩咐,“二娃,去村里请陈郎中。三郎,你回我家取些干净麻布和烧酒来。”
两人应声跑开。
韩灿宇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老者坐在不远处,默默抽着旱烟,偶尔打量韩灿宇几眼,却不再说话。韩灿宇跪在李承赫身边,用湿布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李承赫的嘴唇干裂,喃喃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韩灿宇俯身去听。
“……回不去了……”
“……赵长川……你在何处……”
“……灿宇……走……”
最后两个字突然清晰。韩灿宇浑身一震。
“我在这儿。”他握住李承赫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韩语低声回应,“我在这儿,承赫。我们……我们回来了。回你的长安了。”
李承赫的眼皮颤动,却没有睁开。
约莫两刻钟后,那个叫三郎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卷粗麻布和一个小陶罐。不久,二娃也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匆匆赶来。
陈郎中约莫四十岁,面庞清瘦,眼神精明。他检查李承赫伤口时,眉头越皱越紧。
“箭伤感染,外加跌落时的撞击。”他说话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这箭簇已经取出,但处理得仓促,邪毒入体。再晚半日,神仙难救。”
“能治吗?”韩灿宇急切地问,这次努力用上了李承赫教过的发音。
郎中瞥了他一眼:“你是他何人?”
韩灿宇语塞。兄弟?朋友?同袍?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身份牌,忽然想起李承赫在现代公寓里,曾指着史书上的官职对他说过的话:“若有人问起,你可自称我帐下亲兵。”
“亲兵。”他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字。
郎中显然不信——韩灿宇的样貌、口音、举止,没有一丝军旅气息。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打开药箱:“按住他,清理伤口会很痛。”
清理过程残酷得让韩灿宇不忍直视。郎中用小刀刮去腐肉时,昏迷中的李承赫浑身肌肉紧绷,喉间发出压抑的呻吟。烧酒浇上伤口,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血腥。韩灿宇死死按住李承赫的肩膀,感觉到掌心下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
原来这就是你曾经经历的世界,承赫。他想。没有麻醉,没有抗生素,每一次受伤都可能致命。
敷药,包扎,郎中又从药箱取出几包草药:“每日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能否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顿了顿,他看向韩灿宇,“还有,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老者也点头:“最近官府查得严,尤其对来历不明的军士。你们若被当成逃兵或细作……”
“我们去哪里?”韩灿宇问。
郎中沉吟片刻:“往南五里,灞桥东头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平日少有人去。你们可暂时栖身。但切记——”他盯着韩灿宇,“莫要声张,莫要惹事。等这位军爷能走动了,速速离开。”
韩灿宇深深鞠躬:“多谢。”
三个农夫帮忙,用树枝和麻布做了个简易担架。韩灿宇将李承赫的横刀用布裹好背在背上,身份牌和铜匣残片贴身收好。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那位老者:
“老人家,今日……是何年何月?”
老者愣了愣:“天宝三载,四月十七。”
“那长安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韩灿宇努力组织着词汇,“关于……左骁卫?”
老者与郎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郎中低声开口,语速缓慢,似乎刻意让韩灿宇听清:
“左骁卫月前调防城外大营,说是操练。但坊间有传言,说是有几名将官……失踪了。”他顿了顿,“小郎君,某看你主仆二人不像歹人,但如今长安不太平。李相公掌权,边将权势日重,你们若真与左骁卫有牵连,更需小心。”
李相公?韩灿宇迅速回忆学过的唐代历史——天宝年间,李林甫。那个口蜜腹剑的权相。
他再次道谢,抬起担架的一头。
前往土地庙的路崎岖不平。韩灿宇从未干过这样的体力活,肩头很快磨破,每走一步都咬着牙。但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李承赫,他不敢停。
庙很小,屋顶破了个洞,神像残缺,但至少能遮风避雨。韩灿宇用干草铺了个地铺,将李承赫安顿好,又按郎中的嘱咐生火煎药。唐代的生火方式与现代完全不同,他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点燃枯枝,呛得眼泪直流。
药煎好时,天色已近黄昏。
韩灿宇扶起李承赫,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他只喂进去小半碗。李承赫的体温依然高得吓人。
夜幕降临。没有电灯,没有手机,只有一小堆篝火在破庙中摇曳。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陌生的声响:远处村庄的犬吠,林中夜鸟的啼鸣,风吹过破窗的呜咽。韩灿宇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穿越”这两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