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变故,”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需能随时离开。东西散放,会耽搁。”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韩灿宇心头。随时离开。李承赫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甚至……已经在做离开的准备。而他,韩灿宇,直到此刻,还在天真地以为只要小心躲藏,就能维持现状。
“昨晚……”韩灿宇艰难地开口,“外面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李承赫垂下眼帘,看着料理台上那盒饭团。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良久,他缓缓摇头:“不知。”
“但你用了军中的暗号。”韩灿宇紧追不放,“而对方回应了同样的暗号。这说明……”
“说明对方知晓此暗号。”李承赫抬起眼,目光深邃,“未必是唐人,未必是军中旧识。暗号可被记录,可被破译,亦可被模仿。”他顿了顿,“也可能是陷阱,诱我现身。”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将一切可能性都摊开在韩灿宇面前,不带任何侥幸。
韩灿宇感到一阵无力。他扶着料理台边缘,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坐以待毙?还是……”
“观察。”李承赫打断他,“今日起,你我皆需留心。出入注意有无眼线,家中门窗时刻检视。若有异常……”他看向韩灿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我会离开。”
“离开?”韩灿宇脱口而出,“你去哪里?你怎么生活?语言不通,身份不明,外面……”他忽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
李承赫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慌乱的外表,看到他内里翻腾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几秒,李承赫才缓缓道:“我能活。”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一个能在千年前沙场征战的武将,一个能迅速适应现代社会的异乡人,他的生存能力,或许远超韩灿宇的想象。而“离开”这个选项,对李承赫而言,或许一直就摆在桌上,只是韩灿宇选择性地忽视了。
“先吃饭吧。”最终,韩灿宇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走向饭团,“今天……我还是要出门一趟。学校有个小组讨论,不能缺席。”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在飞快盘算。他需要去查一些东西。
李承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早餐在沉默中度过。饭后,韩灿宇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没有登录常用的社交账号,而是打开了一个私密的浏览窗口。
他先是搜索了首尔地区近期关于“不明身份外国人”或“可疑人物”的新闻,又搜索了几所大学里中国留学生论坛的网址。他尝试回忆那个图书馆留学生的样貌特征——黑框眼镜,斯文,气质有些书卷气,中文流利,对唐代军事史有专业级兴趣——但这样的描述太过宽泛。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唐代穿越事件”几个字,加上了韩语和中文的关键词。
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小说、影视剧、网络论坛的幻想讨论帖,还有几个猎奇向的“未解之谜”网站。他快速浏览了几个看起来比较“正经”的帖子,内容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穿越理论、时间悖论,或是某些声称发现“时空异常”的都市传说,都缺乏实质性证据。
就在他准备关掉页面时,一个不起眼的论坛帖子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学术讨论】关于近期几所东亚高校内出现的“异常历史知识持有者”传闻(非虚构向)
发帖时间是一周前。发帖人id是一串数字,没有头像,简介空白。帖子内容用英语写成,措辞严谨,更像一篇简短的学术简报。
帖子大意是:近期在首尔、东京、台北几所大学的东亚历史研究圈内,流传着一些奇怪的传闻。有教授或研究生声称,遇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年轻人(或自称学生的访客),这些人对某些非常具体、冷僻的历史细节(尤其是唐代军事、宫廷仪轨、器物制作等方面)表现出“异常精确”的了解,其知识水平甚至超过了该领域的顶尖专家。但这些人在被追问来源时,往往语焉不详,或迅速消失。帖子最后提出疑问:这是某种有组织的学术欺诈?还是另有用心的文化渗透?抑或是……其他更难以解释的现象?
回帖寥寥无几,大多是嘲笑楼主“想多了”、“看小说入魔”,或建议楼主去精神科看看。
但韩灿宇盯着屏幕,后背渗出冷汗。时间、地点、描述……都太吻合了。图书馆事件不是孤例。还有其他类似的人,在其他地方出现。而学界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些“异常”。
他迅速关掉了网页,清除浏览记录,心脏狂跳。
李承赫不是唯一的穿越者?或者……李承赫的穿越,是某种更大规模“现象”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远超过李承赫单一个体带来的危机。如果是一个群体,一种现象,那么其背后的原因、目的、影响……都将完全超出韩灿宇的理解和控制范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他不敢再在网上深入搜索。谁知道这些看似冷清的论坛背后,有没有人在监控关键词?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声音,小孩跑下楼梯的欢叫,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平凡的白昼生活照常运转,仿佛昨夜阳台外的敲击声只是他的噩梦。
但韩灿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阴影已经渗入了白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