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的房间就是他的内心映射和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季抒繁坐在转椅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间房的角角落落。
说实在的,贺征的卧室很小,还不如他公寓的半个衣帽间大,可就是这样一间逼仄的房间,承载了贺征最宝贵的二十六年。
和大部分正常的男生卧室一样,门后放着一只又脏又旧的篮球,墙上贴着詹姆斯的海报,书桌上没几本书,但是有一台顶配的外星人电脑,被褥被套是成套的灰色系且叠得很整齐,胡桃木色的床头柜上立着两个相框,大一点的那个是贺征一家三口的合照,每个人的样貌都和现在无甚区别,应该是近两年内拍的,小一点的那个是……太小了,看不太清。
季抒繁站起身,走过去,刚把相框拿起来,就立马嫌晦气地反扣在了床头柜上——居然是和那个面瘫的合照!
两个人都很青涩的样子,五官远不及如今这般硬朗深邃,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运动装,胸口贴着各自的名字,出了一脑门汗,还肩搭着肩,笑得跟个二货一样对着镜头比耶,身后是写着“2013b市马拉松暨全国半程马拉松锦标赛第三站”的两行大字的红色横幅。
2013年,贺征十六岁,和最好的朋友在参加全国半马锦标赛,再过两年,季抒繁也将迈入十六岁,遭逢人生第二大变故,在爆炸中捡回一条小命,伤还没好就被季明川扭送美国,伴随着严重的心理创伤,失语了将近一整年。
“滋滋滋滋滋——”幸而,在那段堪称灾难的回忆卷土重来前,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狂震了起来。
季抒繁捏了捏抽痛的眉心,打起精神,将手机掏出来,爽朗一笑道:“叙墨哥,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抒繁,这个月底我来b市出差,有没有空见一面?”林叙墨极富磁性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求之不得。”季抒繁重新坐回转椅,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摆弄着那柄威胁过小征征的透明尺,“距离上次见面都快一个月了,叙墨哥这次来我的地盘,我一定倾情招待。”
“你一向说得好听,别真等我来了,不是今天有事,就是明天抽不开身。”林叙墨提前打好预防针道,“见不着人,我可是不会罢休的。”
“怎么个不罢休法?待在b市不走吗,那也挺好的,我替你跟柳姨打招呼。”季抒繁开玩笑道,“不过你怕是没有在b市定居的机会了,我说过只要是叙墨哥私人相邀,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有空。”
“就你嘴贫。”林叙墨无奈道。
“好哥哥,我这可不是在瞎掰扯,哪次你打电话来我不是眼巴巴地接?”季抒繁话里暗藏玄机,语气便放得更轻了,听着就叫人心软,“去年还在曼哈顿的时候,你忘记时差,凌晨三点一通电话打过来托我照顾林叙白,我都好生应下了,这么大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跟狐狸打交道是片刻放松不得的,林叙墨一面觉得有意思,一面又提防得紧,轻笑了声道:“你想我怎么还,难不成又憋着什么稳赔不赚的合同在等着我?”
“那就要看你弟弟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了。”季抒繁这番应对之词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
“贺征啊,你端着面在门口杵半天了,再不进去,面都坨了,小季还吃个寂寞?”贺长风看着已经毫无胜算的棋局,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损一下棋德和师德悔一步棋,注意力就偏得没边了,顺理成章地把输棋的原因归到自家傻儿子身上,远远地吆喝了一声道。
然而没等老头儿那一长串话说完,门口就响起“哐啷!”一声玻璃制品摔落到地上的声音。
而后,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钱货两讫
贺征低头站在门口,额前耷拉的刘海遮住眼睛,神情隐藏在一片阴影里,左手端着一个黑白波点的塑料餐盘,餐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和木筷,右手空着,脚下是一滩乳白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
季抒繁坐直身子,扭头看向他,忽然觉得手机有些烫手,便匆匆挂断了,“叙墨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有空再联系。”
“牛奶怎么洒了?小征,你小心些,别踩到玻璃。”沈蕴怡紧跟着从厨房出来,丝毫没责怪,转身去卫生间拿吸水拖把。
“……没事,我手滑了,妈,你别管,一会儿我自己收拾。”贺征轻吐了口气,抬起头,朝卫生间的方向喊了声,佯作无事地端着餐盘往房内走。
“贺征,我——”季抒繁仰头看着他,不知道他听到多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想解释。
“电话打完了?先吃饭吧,都饿了一天了。”贺征打断他,温暖干燥的大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安稳地把排骨面放到他面前后,转身离去。
“……”季抒繁愣了一下,旋即一股无名大火窜上心头,发什么神经,爱听不听,别说老子跟林叙墨没什么关系,就是有,也轮不到你发脾气!他看着那碗经过精心摆盘、连葱花都撒得细致均匀的排骨面,蓦然觉得眼睛被热气蒸得很不舒服,像给自己找场子似地怒站起身,一个冲动,把碗挥到了地上,“不小心打翻了,贺征,你这么勤快,一起收拾了吧。”
“砰”地一声,瓷碗四碎,热汤飞溅,几块排骨骨碌滚到脚边,贺征脚步一顿,闭了闭眼,头也不回地应了声,“行。”
季抒繁,你并不是不懂尊重,你只是觉得没必要尊重不是同一阶级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