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按照时间顺序贴在相册里,有姜柳银和同伴的合照,也有他自己的单人照。姜柳银在照片里显得真诚、乐天,常常放声大笑,富有感染力。陈希英翻过了几页,发现有些地方的照片被刻意取掉了,只留下一块可怜兮兮的胶水粘贴痕迹。陈希英心里默不作声地忖度着:也许这些照片与祝泊侬有关,而姜柳银是彻底不想记起这个人了。
相册里的秘密让陈希英窥见了一个真正的姜柳银,当他合上册页时,他的心脏跳得极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胸膛里飞出来了。陈希英深深地吸着气,飞快地将玻璃盒子收拾好,拿起枪三脚两步冲出卧室门,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心慌意忙地急急喘着气。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窥视了姜柳银的秘密吧?没有人,周围一切如常、阒无声息。
他双手紧握着枪柄,像是随时准备拔枪射击。然而黑夜宁静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世界上并没有他这个人。陈希英心里怀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种是犯下泼天大祸后无事于补的窘迫,一种是非同寻常的胜利感和喜悦感。
待平复下心情后,他靠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然后去为姜柳银拉上了阳台的窗帘,再帮他掖好散乱的被角。陈希英提着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久久谛视着姜柳银的面孔,一边抚摸着他额前垂落的发丝,一边恶狠狠想着究竟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居然在他家里安装窃听器和摄像头,而姜柳银又不知不觉地在这监视中生活了多久?
少顷,姜柳银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捉住了陈希英的手腕,问:“希英?”
“在。”陈希英回答他,没有动,也没把枪藏回去。
半梦半醒的姜柳银躺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像在思索。他松松地圈住陈希英的手腕,然后露出夙愿得偿般喜出望外的笑容:“原来你还没走。”
陈希英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用温厚的声音安慰他:“我在这儿守着你睡下。”
“今夜别走了,”姜柳银困顿地闭上双眼,嘴上却还强撑着把话说完,“就留在我旁边吧。”
他侧躺着再次睡了过去,陈希英试探着将手指拂过他光滑的额头,然后沿着发迹插入他的头发里。姜柳银没有动作,陈希英又将手指深入了一些,然后慢慢地理顺他因为打了定型喷雾还显得硬梆梆的发丝。姜柳银有些发汗,脸颊和脖子潮潮的,陈希英给他拨开了些衣领散热。
在更深人静、睡梦香甜的时候,陈希英守着姜柳银。他在那时想起了放在家里的那张照片,想起了一些早已远去却时常在夜晚回来的人。
打火机、窃听器和摄像头放在一起,陈希英坐在沙发上看着它们。打火机是个伪装的屏蔽器,自打他进入家门开始,屏蔽器就把窃听器和摄像头弄得又聋又瞎。陈希英戴着手套查看那两个小玩意儿,给它们分别拍了照片,发给了余先生。
陈希英拿起钥匙走出家门,到外边的电梯门厅里去和余先生通了电话。他靠在栏杆上,警惕地注意着房子外面的动静,一边说:“在姜柳银家里发现有窃听器和摄像头。”
“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余先生问。
“别管我跟谁在一起。”陈希英不耐烦地掐断这个话题,“你调查过他和他的家族背景,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他没有前科,履历也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是个枯燥乏味的人。所以我才没有找他麻烦。”余先生说,“窃听器和摄像头把你弄得太紧张了,说不定是他自己安上的呢?”
陈希英的手指捻着那个硬币大小的摄像头,严肃又冷漠地低头看着它。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说道:“谁会在自己家里放这种东西?又不是通缉犯。别打马虎眼。这种类型的窃听装置我遇到过,在涅国的特工组织中很常见。三年前我就因为这种小东西差点丢了性命,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我得警醒点。姜柳银是维国人,持有维国护照,除非他们全家都身份造假。我认为有涅国的人在监视他,目的不明。”
他最后笃定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事实。余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才答话:“我知道了,我会着手调查的。另外,对于上次跟踪你的那个人,你有什么想法?”
“我还无法明确他到底怀着何种目的。但自从那天之后,我还没有再发现他尾随过我。”
“这个人和姜柳银有点关系。”余先生加补道。
陈希英皱了皱眉:“你也知道了?”
“什么?”
“没什么。”
一辆黑色的丰田从园外的大路上开过来,亮着的两道车灯犹如狮子的眼睛。它驶入庭院,在楼下花园中一个空泊位里停下,一棵麻栎树的影子被车灯照得又高又大,黑得像木炭似的,可怖地耸立在墙面上。陈希英在车子转进来的一瞬就看清了它前面的车牌,一看便知,它就是那天跟在自己后面的小尾巴。紧接着丰田的车灯熄灭了,訇訇作响的引擎声也随之消失。
余先生见陈希英久不作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希英俯瞰着下方的车辆,但一直没见人开门下车,“那辆丰田车又来了。”
“你能对付吗?”
陈希英没回答,悄声按掉了通话。黑色的轿车停在泊位里,驾驶座也是黑漆漆的,司机没开灯。陈希英垂着手臂挨在承重柱旁边,枪则紧贴着大腿。他从内袋里抽出一根钢笔,拉长后钢笔变成了一个简易的望远镜,能看清两公里开外的地方。陈希英隐藏在阴影里,架起望远镜看向楼下的车辆,他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但那人的面部被风窗和遮阳板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