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以名状的美景只有在夏季草原朝暾初上的时候才能得见,天陲散落着几朵火云,好似给雪山戴上了一顶燃烧的帽子。此时他们已深入群山,距离雪山格外之近,云雀和金花鸟清新、亮丽的啼啭打破了周遭的岑寂。待穿过一条黑漆漆的隧道,宛如来到了另一个国度——草原平坦得浑似打谷场,明媚的日出正从光线柔和的地平线上跃然升起。
“我们到哪里了?”姜柳银掀开身上的毯子问道,凑过去亲了陈希英一下,“早安。”
陈希英笑着回吻了他一下,说:“早安。已经进入卡洛平原了,再开一小时就能到目的地。在老宅放好了行李,稍作停留我们就雇一辆马车去观看赛马会。”
姜柳银叠好毯子垫在膝盖上拍了拍,环顾窗外的优美景致,眯起眼睛欣喜地望着朝阳:“我要把这个时刻记住,因为我们追上了太阳,一起看了日出。”
他们都笑了起来,姜柳银将车窗完全打开,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经过一座小镇时他们将车停稳,下去寻了家餐馆用早饭,陈希英专门为姜柳银点了些当地特有的吃食。饱饭之后,姜柳银沿着一条石子路往公路走去,在路边花几个硬币买了一只孩童最喜欢的泡泡机,站在路肩上对着旭日和茵茵草原打泡泡。
无数个泡泡从泡泡机的出口喷出来,绕着姜柳银打转,然后飞上了天空。日光将其照得五光十色,刚从黑夜深渊中挣脱出来的太阳最喜欢这种轻盈之物。
陈希英用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旧宅
再度上路时由姜柳银开车,他们不用一小时就进入了图蒙塔庄,此地已是真正的卡洛平原腹地,是一处人间天国。这座不算城市的城市欣欣向荣,在入城必经之地伫立着一座拜占庭时代的宏伟教堂,教堂的西面则耸立着好似卫兵的塔楼——据说一位古时候的君王就长眠于此,他以圣明英武著称于世,因而他的圣像能天长日久地站立在方晶石基座上。
他们从宽阔的乡间驰道上开过,这儿地势平坦,庄户与庄户之间相隔甚远。麦田里正掀起麦浪,朝霞穿过黑麦的穗子投射到被车马碾压得晶亮瓷实的路面上,晨飔送来田间作物的缕缕幽香。陈希英说:“在我尚且还是个粉面小童的时候,父亲会在谢神节这天套好最上等的马车,带我们全家去镇上参加节日游行。”
“你是信教者?”姜柳银问。
陈希英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教,但我的父母都信仰本土宗教,虔诚而持久。”
他们在一处河湾停下来,给车子加满了油。陈希英带着姜柳银走下河滩,沿着彩色的卵石地步行了一段距离,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裳,也吹拂着河岸边的芦花和蒲草。姜柳银停下来说想让守河的长工帮他们拍一张合照,但陈希英委婉地摇摇头拒绝了。姜柳银有些沮丧,问:“是不喜欢让别人拍你吗?”
“嗯,有点。”陈希英点点头,踩着喀喀作响的石块往公路走去,随手捡起一块石片来丢入河中打水漂,“我不喜欢在照片上看到自己。”
“为什么呢?你明明相貌英俊、身材上乘,简直像个模特儿,凡是见过你的人都羡慕不已。”姜柳银望着石片在水面上起伏数次,溅起朵朵水花,最后沉入深不可测的盐科拉河里。
陈希英扭过头看了看姜柳银,报以微笑,眼尾打着褶子回答:“为了不让人通过照片找到我,也免得有什么坏家伙来伤害与我亲近之人。你得知道,人为了某个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姜柳银把吹乱的头发撩到脑后去,迎着耀眼的金光盯着陈希英看了一会儿,笑道:“你的警惕心可真是不容小觑,像我哪会想这么仔细,世上还是好人多。”
两人在河滩上流连半晌,沿着石阶登上公路,重又驱车远行。在不知途径了几个农庄后,他们来到了一方绿树成荫、草野如原的地界,姜柳银跟着陈希英的指引转入一条通往古木森森之地的岔路,一条铁轨在林中若隐若现,机车的轰鸣不知从哪儿连续响起,许久都没散去。少顷,一条稍显颠簸和泥泞的石板路赫然出现,而在尽头处两树交拱的地方露出一座庄园古朴的房顶。
“那就是我的老宅。”陈希英说,“我的孩提时代、少年时代就是在这儿度过的。”
广漠的莽原一望无际,一座座庄园杕杕而立,彼此相距好几公里,陈家老宅也不例外。姜柳银放慢车速驶入敞开的庄园的门户,开到一处空旷的场地上停了下来。姜柳银搭着方向盘凝视了一会儿珠母色的、稳重而扎实的几幢联排式房屋,紧张地收拢了手指:“等会儿是不是要见到你的父母了?你看我现在的模样能入令尊令堂的眼吗?”
陈希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没人能比你更讨人喜欢了。”
在马厩里干活的佣工正抱来一捆捆新鲜的牧草堆放在石砌的饲料槽中,用混凝土预制板隔开的三四间马床里各有一匹皮毛光亮、高大健壮的良马。佣工佝偻着背,看起来小巧而灵活,腰上系着皮革水袋和彩色的丝绦。他放好了牧草,马儿随即低下头大嚼起来,佣工和蔼地、笑嘻嘻地拍打着马脖子,殷勤地劝着它们多吃、吃个饱。
在见到陈希英回来后,年迈的佣工立即迎上去,客客气气地与陈、姜二人见礼,再热情地把他们引入房屋正堂。姜柳银将宅第正面尽收眼底,只见其厚重敦实,颇具古时候的遗风,窗户也因风吹雨淋而磨成了淡金色,闪烁着琥珀样的光。步入堂中,一位身着粗花呢连衫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生茶炊,在见到二位走入房中时立即站起来点头致意,然后去点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