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竞凡快步上前。
灯火下,李鱼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听到?声音,他?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时,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表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容竞凡在床沿坐下,握住他?枯柴般的手:“我?在。”
李鱼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真?好,临死前,还能见到?表姐。”
“别胡说。”容竞凡喉咙发紧,“你不会死。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走。”
李氏此?时也跟了进来,闻言忙道:“殿下,这可?使不得!鱼儿已许了人家,婚期就在下月,这……”
“许了人家?”容竞凡转头看她?,目光如刀,“许给那个打死三个夫郎的暴虐之徒?”
这是路上小厮跟她?说的,听说是因为李府欠了那家的钱,才将儿子嫁予她?。
李氏脸色大变:“殿下慎言!那、那都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本?宫自会查证。”容竞凡冷声道,“但现在,李鱼我?要带走。”
“这不合礼数啊殿下!”李母急道,“婚约已定,三书六礼都快走完了,此?时反悔,我?李家颜面何存?又置殿下声名于何地?”
“颜面?声名?”容竞凡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逼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有颜面了?眼睁睁看着亲骨肉去死,就保得住声名了?”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那些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亲戚们,此?刻竟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容竞凡停在李氏面前,一字一句,“李鱼,我?带走。婚约,作废。若有人敢拦——”她?顿了顿,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就别怪本?宫,不念亲戚情分。”
满室死寂。
只有李鱼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
良久,李氏惨白着脸,颓然退开:“殿下请便。”
容竞凡不再看她?,转身回到?床前,弯下腰,柔声道:“表姐带你走。”
李鱼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眼角。
从?前那么温柔的表姐,今日为了他?,竟变得如此?强势。
他?看向容竞凡,身子也有了点力气,笑着跟她?说道:“表姐,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吗?我?羡慕你能上学念书,羡慕你能游走四方,羡慕你能上朝议政,羡慕你能决定自己?的婚事……而?我?,生为男子,注定受人摆布,处处受限。”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便累得不行,但是怕以后再无?机会,他?还是强撑着继续说下去,“若表姐肯带我?走,哪怕是做个洒扫小厮,我?也甘愿。可?是……”他?惨然一笑,“我?知道,这不可?能。表姐是太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该为我?这样的人费心。”
“别这么说。”容竞凡握紧他?的手,“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回太女府,以后没人能逼你嫁人。”
李鱼摇摇头,眼神涣散:“来不及了……表姐,我?撑到?现在,就是想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不做男子了。太苦了……若有魂魄,便散了罢,这人间……再也不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手,从?她?掌心滑落。
容竞凡僵在原地,看着少年安详合目的脸庞,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笑意。
他?死了。
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向她?,也向这世道,发出了最后的控诉。
容竞凡看向屋内李鱼的亲人,此?刻她?们静默地站着,脸上有尴尬,有惶恐,有算计落空的失望,偶有的悲痛不知道是为谁。
像李鱼说的那样,做男子太苦了,这个世界,就是吃男人的世界。就连周思?言也为他?动容,心中感慨万分。同为男子,他?最懂李鱼的处境。
容竞凡将李鱼冰冷的身体小心抱起,少年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
“思?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走。”
周思?言上前,想要接过李鱼,却被容竞凡摇头拒绝。
她?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出这间囚禁了他?一生的牢笼,走出这个号称是他?“家”的地方。
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说话。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氏才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她?喃喃道,“全都完了……”
那位表姨父却眼睛一转,凑到?李氏耳边,压低声音:“鱼儿没了,可?咱们李家……不是还有别的适龄男孩儿吗?殿下既然念着这份亲戚情分……”
李氏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还没看明白吗?殿下今日……是动了真?怒了。”
“那又如何?”表姨父不以为然,“怒气总会消的。亲戚终究是亲戚,血脉连着筋呢……”
她?们的低语飘散在风里。
而?门外,马车已经驶远。
车厢内,容竞凡依旧抱着李鱼。她?在想,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李鱼?还有多少个白飞雁?
容娘,你想改变世道,我陪……
依照李鱼的?遗愿,容竞凡没?有将他葬入李家祖坟。他生前说不愿再有来世?,宁愿魂飞魄散,再不为人,尤其不为男子,容竞凡便选择将他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