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点头,来不及多言,上马直奔主寨。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寨墙多处崩塌,工匠正冒着箭雨抢修;伤兵营里惨叫不绝,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弥漫;妇孺老弱挤在广场上,眼中有恐惧,也有麻木。
议事竹楼前,萧彻坐在轮椅上等候。他换下了染血的外袍,银面具擦得发亮,但林曦一眼就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以及袖口隐约的血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还活着。”林曦先开口,声音干涩。
“回来就好。”萧彻伸出手,林曦握住,掌心冰凉。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在这尸山血海中,能活着相见,已是奢侈。
“伤亡多少?”林曦问。
石岩递上竹简,手在颤抖:“白苗寨守军战死三百七十一人,重伤二百余。黑苗寨石虎头人战死,寨子破了,逃出来的不足两百。蓝苗寨”他顿了顿,“全寨一千二百余人,只回来四百三十二人,其中重伤八十七人。”
林曦闭眼。近千人,一日之间。
“朝廷军呢?”她再问。
“据探子报,李崇部战死约两千,伤者不详。”秦岳道,“但他们主力仍在,且正在十里外扎营休整。另外”他压低声音,“末将截获密报,李崇已向京城求调神机营。”
萧彻与林曦同时色变。
神机营——大燕最神秘的火器部队,直属皇帝,据说拥有可轰塌城墙的“红衣大炮”。若真调来,苗寨的竹木寨墙不堪一击。
“消息确凿?”萧彻问。
“八九不离十。”秦岳道,“密使已被我斩杀,但恐怕不止一路。”
沉默。
窗外传来工匠打桩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镇北侯主力何时能到?”林曦打破沉默。
“最快也要七日。”秦岳摊开地图,“侯爷亲率五万主力从北境出发,途中要避开朝廷耳目,绕道陇西,行程已是最快。他命我率两千轻骑先行,一是支援,二是探查路线。”
“两千轻骑”林曦苦笑,“杯水车薪。”
“但可扰敌。”萧彻忽然道,“李崇不知我们援军虚实,只看到两千骑兵,必疑有伏兵。这七日,我们可用疑兵之计拖延。”
“怎么拖?”石岩急问,“寨墙撑不过三轮炮轰!”
林曦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苗区错综复杂的山脉:“不守寨墙,守山。”
二、山城战略
“李崇若调来火炮,必从官道运输。而官道有三处必经险隘:鹰嘴岩、断魂谷、老龙口。”林曦指尖点在三处,“我们在这三处设伏,炸毁山道,延缓火炮运输。”
“但李崇也可能分兵绕道。”秦岳提醒。
“所以需要另一手准备。”萧彻接话,“将寨中所有老弱妇孺,全部转入后山溶洞。青壮则化整为零,分散到各隐蔽据点。我们放弃固守一寨,将整片苗山变成战场——让李崇的炮找不到目标。”
游击战。
这是林曦结合现代军事知识与苗区地形,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可这样一来,我们好不容易建起的工坊、学堂、医馆”石岩心疼。
“只要人在,这些都能重建。”林曦声音坚定,“若人没了,要这些何用?”
决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石岩负责组织转移老弱,秦岳率骑兵骚扰敌军后勤,萧彻坐镇调度全局,林曦则带火药工匠赶制最后一批“礼物”——不是守城,是炸山。
竹楼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是几个苗人头人,为首的是黄苗寨的头人岩松——他的寨子离蓝苗最近,今日也遭了火攻,虽未破寨,但损失惨重。
“九殿下!林姑娘!”岩松冲进来,双目赤红,“这仗不能再打了!我们认输吧!朝廷要什么给什么,哪怕哪怕交出你们二位!”
“放肆!”石岩怒喝。
“我放肆?”岩松惨笑,“我寨子今天死了八十七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后生!石岩,你白苗寨墙高粮足,当然能打!我们小寨子呢?经得起几轮?”
另外几个小寨头人也纷纷附和。恐惧与绝望,开始瓦解联盟。
萧彻缓缓抬手,示意石岩退下。他推动轮椅,来到岩松面前。
“岩松头人,你以为交出我与林曦,朝廷就会放过苗人?”他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今日蓝苗寨的下场,你看到了。岩刚投诚,结果如何?寨子烧成白地,活下来的不足三成。”
岩松嘴唇颤抖。
“李崇接到的旨意,是‘剿灭叛蛮’。”林曦走上前,“叛字何解?凡不跪者,皆为叛。今日你交出我们,明日朝廷就会要你交出武器,后日要你交出寨子,再后来要你交出苗人的姓氏、语言、祖宗的牌位。”
她指着窗外那些伤兵、那些哭泣的妇孺:“我们不是在为某个皇子打仗,是在为子孙后代还能堂堂正正说苗语、祭祖灵、自由走在这片山上而战。今天退了,苗人将永世为奴。”
岩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救过苗人性命、曾教孩子识字、曾为老人医病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可是打不赢啊真的打不赢”
“打得赢。”萧彻一字一句,“只要再守七日。七日后,北境五万边军抵达,内外夹击,李崇必败。”
“七日”岩松抬头,满脸泪痕,“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要守。”林曦扶起他,“因为除了这条路,我们别无选择。”
最终,几个头人红着眼眶离去。他们选择再信一次——或者说,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