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搬来东西繁多,鸣琴和女官忙活了好大半晌,蓬鸢踩在梯子上整文书,担心踩不稳,让鸣琴过来扶。
她方说完,就有人给她扶着,稳稳当当,她从这力度里面感觉到这不是鸣琴,鸣琴跳脱,跑过来必定是要叽喳两句,然后一个猛扑让她在梯子上晃来晃去。
不过呢,她没有晃,也没听见叽喳的声音。
蓬鸢把一沓书塞进架子,扶着楼梯爬下来,身边递来一只手,想搀扶。
她瞥了眼,不搭手,转头嗤笑一声,“闫掌事都不听我的话了,还来见我做什么?没脸没皮的奴婢。”
她说话犀利,一句话就能把一整个人四分五裂,闫胥珖懵了下,再回过神眼里朦胧后又清晰,稍未忍住,泪就不停地流。
但哭是没脸哭的,郡主说得没错,他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奴婢,一个和主子纠缠不休的奴婢,还敢逆主子的意。
他跟上去想说些什么,可是真的跟上去了,反而开不了口,说什么好呢?难不成跟她说,对不起郡主,他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他们如今的关系?
那蓬鸢可能不仅仅是口头上伤人了,兴许要把府里传代的戒尺拿来鞭他,才泄她愤。
闫胥珖哭得无声,紧紧咬着牙没有发出动静讨蓬鸢嫌,抬起衣袖擦眼泪,总觉越擦越多了,不敢让蓬鸢发现他哭,匆忙忙同她说抱歉,往外去了。
离开很急促,蓬鸢没看见他哭了,觉得他躲她,皱眉往回走。
女官收拾完书案,恰好蓬鸢回来,原本是挂着微笑,可见蓬鸢心绪不佳,她往外瞧了眼,依稀见着逐渐远去的掌事,慢慢地收起微笑,总不能在上头人生气的时候笑,是吧。
“郡主,您瞧瞧还有没有需要的物件,若是有,奴婢趁早给您摆设好。”女官道。
女官贴心,协助蓬鸢用了心,未尝不是皇帝的一番心意,蓬鸢心情又好起来,笑着说:“这般足矣,劳烦你了。”
上下晌没有立即动工,蓬鸢与礼部几名侍郎熟悉过,对接了活,安排动工时间。
一切妥当,等待着过两日玉牒副本取拿审批好了,按存者朱书、殁者墨书的规矩,即可进行草拟初稿。
过黄昏时刻,女官到厨房端晚膳,蓬鸢趴在案上眯了会儿,睁开眼时身边压一团黑。
还未完全睁开眼,只瞧见那不是女人的衣物,而礼部的官员很忙,这个点不会来找她,蓬鸢下意识认定是闫胥珖来了。
想也没想,道:“走开!”
来人一顿,笑了声,屈起指节轻敲书案,“郡主,奴婢是司礼监谈太监,因玉牒副本之事来的。”
蓬鸢缓缓坐了起来,道:“原是谈少监,我认错人了,你别介怀。”她顿了顿,“副本怎么了,审批出了问题?”
玉牒副本存在宗人府,调动需要皇帝御诣,而后司礼监审批,其余么,她还真想不出来谈少监为何亲自来寻她一趟。
谈少监摇头,“倒未曾出问题,只即将年关,宫里头忙起来了,审批的事兴许要耽搁上几天。”
“噢,那倒不打紧,”蓬鸢抬眼,正正和谈少监对上,他冲她弯了弯眼,她原先就觉得他这双眼睛是含风情的,甚至显露风流的,今儿个在这里逼仄的小书房里,两个人单独待着,昏暗的橘光打在他背后,她更是这样觉得。
有时候就是无需言语,就能读懂身前人的隐喻,比方说这根本就不需要单独告知一趟,他却来了。而有时候呢,差不多都要把话写在脸上了,那个人还是不懂。
蓬鸢心里有丁点发笑。
谈少监直挺地站着,不忌讳和面前的郡主直视,他认定郡主不会心冷,她看他时,那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就认为自己在她心里也和别人不一样。
但是这种时候,不能等郡主发话。谈少监一只手撩起下袍,单膝跪下来,将手若即若离地搭在蓬鸢的手心。
他望着她,有些虔诚的意味,“郡主,奴婢记得您没有合眼的郡马……您初入官场,难免有人排挤,奴婢虽非大官大职……”
这是事实,多次的招亲,蓬鸢没有看中任何一个人,她看不上他们,谈少监也确实能在她的官事上推助。
蓬鸢没有低头,只目光下挪,一个少监,见过她两次,就敢抛出利益,赶着上来,皇帝知道她身边的奴婢如此妄胆么?
“是没有合眼的,”蓬鸢慢悠悠说,谈少监听了她话,眼睛亮了亮,她掐他下巴,抬高他的脸,仔细打量。
是动人的皮囊,但是否有诚心,从他这眼里就能得知,而他这双眼的算计简直要溢出,她啧啧嘴,“只是……我没有宠幸太监的爱好。”
说完,蓬鸢往门口瞥,门口一寸衣角略过去,是早晨闫胥珖穿的那身。
蓬鸢松开手,取手帕擦手指尖,“你走吧,别再单独见我。”
谈少监头一回碰壁,不可思议地摸自己的脸,他对自己的脸抱有极度自信,蓬鸢竟是嫌弃地打量他。
见他愣着不动,蓬鸢小小的耐心完全消失,“想必是宫务不多,以至谈少监时常能出宫,要的确如此,我可以向陛下请求给你额外加事。”
谈少监连连说不是,站起来往外退,女官正巧回来,端着食盒过来,“郡主,原本奴婢是去厨房端膳,半路遇到闫掌事,闫掌事送了晚膳过来,您看看是用厨房的还是闫掌事的。”
蓬鸢沉默一阵,指了指那个她熟悉的食盒。
又问:“他走远没有?”
女官向外看,说:“谈少监还在大门呢。”
蓬鸢皱眉,说不是,“闫胥珖,闫胥珖走远没?”
女官说她看不见,但能出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