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折哽咽了几声,缓缓地抬起了头,无神地盯着衾问雪,好似在向他问了一个答案,问一个明知故问的答案。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明明也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就要遭受这些苦难啊……
因为她没权没势,没办法讨回公道。
因为他们是妖,因为他们好骗,因为人类的贪婪就是会无休无止地增长。
最初的时候还会签订契约,留下妖兽性命,后来心疼妖兽消耗的灵植,嫌弃它们修为增长的缓慢,便又剖丹取心,再后来不满足出世的妖族太少,便大肆搜寻桃花谷,屠杀妖族,修炼邪道。
这是一场天地都为之悲悯的杀戮。
可惜天道并未出来做主。
“衾问雪……衾问雪。”时闻折声音已经不成凋,小声啜泣着,难过极了。
“我在。”
时闻折感同身受,是小兽时隔多年的悲鸣,在遇见了可以依靠的同类时,露出的怯弱和娇气。
明疏招出若素鞭,警惕地站在衾问雪的斜前方,忠诚又沉默。
“没有声音了,老大。”他沉声道。
“幻境变了。”衾问雪从看到战场的那一刻起,气势就冷了下来。
特别是时闻折情绪的反常,令他升起了嗜血之心,桃花谷是仙魔大战的主战场,是招摇大陆戾气最重的地方,里面的爱恨嗔痴痛苦怨念快要将人撕碎。
无生七彩霞光映照,衾问雪红衣猎猎,宽大的袖袍被风吹起簌簌响声,流苏随着长发四散飘起,露出了他精致英气的额头。
他剑眉紧皱,身体如弦上弓箭那般,只趁一点时机,就差那点时机,就要冲出去大杀四方。
“铮——”兵戈相向声席卷天地,时闻折甚至听到了刀剑刺破血肉那点隐秘的闷声,一股莫大的悲伤涌入她的心头,她好似与天地共情,与生灵共情,那些挥不散的、执拗的、恶毒的、悲哀的……无数情绪纷杂堵塞。
她紧抓着右胸,心脏快要爆炸了。
“咳咳—”时闻折再也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她的衣襟,吐出那口血后,时闻折身体一松,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
时闻折虚弱道:“衾问雪……”语气隐隐撒着娇。
脊背上传来复有节奏拍打,衾问雪无声安抚。
“我好痛。”时闻折眼角含泪,快要破碎了,她又咳嗽了几声,好像要把身体里的内脏全部咳出来,否则誓不罢休。
额间有些烫,额心好像被激光雕刻着什么,近乎于灼痛,时闻折缓缓摸索着,想要摸出什么花样来,但什么都没有。
“明疏?”云锦的声音又飘飘然传了过来。
时闻折抬起眼皮看向明疏,明疏戒备看向四周,并没有因为云锦的话而有所松动,她摸到了衾问雪的银铃,手中的无生又凉又柔,像水流,她忍不住多揉了揉,手下传来一股反相牵扯的力道。
时闻折抬头看去,朝衾问雪露出了个柔软的笑,她的嘴角还沾染血迹,眼眶又那么红,看起来格外的可怜,衾问雪眼里的心疼直白露骨,时闻折凑上去又笑了笑,无比讨好。
万剑齐发的那一秒在不停的轮回上演,生灵哀嚎痛哭,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那只小鹿懵懂地摸着胸膛,脸上的泪珠子已经积攒到了颈窝里,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完整的肉身,还活着的信息令他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忍不住和身边人分享这个喜悦,但转头看去,周围的所有同类,都像是麻木又僵硬的傀儡,毫无生气,长剑刺破的时候,像程序设定一般哀嚎一声,然后又复活等死,干巴巴的,什么动作都没有,他怔怔地看着所有同族,内心升起浓厚的悲哀和无助。
时闻折眼瞳发着光,她摇着衾问雪的手臂激动道:“衾问雪,那只小鹿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是真的,不是幻境。”
明疏皱着眉仔细辨别,那只鹿妖确实不像幻境那般刻板,但也有可能是玲珑伪装的,不过……他回头看向衾问雪,衾问雪并没有发出指示。
但是时闻折等不及了,她看见鹿妖再一次被长剑刺穿,身下的血已经积成了水洼,除了长剑刺破胸膛的噗嗤声,桃花谷一片死寂,那鹿妖虚弱到已经无力站起,躺在地面直勾勾望着天空。
从天上飘下来的灰烬,像是一场寂静无声的大雪,可惜罪孽和爱恨都无法被这场大雪掩埋。
他想念从前的桃花谷,亲人仍在,草木葳蕤,蝴蝶和蜻蜓翩飞,那条河叫愿生河,是桃花谷万物起源的地方,也是谷中生灵祈愿祝福的地方,每一个刚出生的小妖,都会在那条河里接受沐泽,获得母亲河的赐福。
可惜自从大战之后,一切都毁了,他想活着,可是活着好难,如今的桃花谷故人不在,连景色都湮灭成灰了。
“好黑。”他怔怔地念着,眼角滑下两行热泪。
口中相传的天上仙并不是救世救难的救世主,而是残忍的侩子手。
他想念阿爹阿娘,想念风雪雨落,四季常春。
明明是没有下雪的,但是好冷。
鹿鸣神魂渐渐沉了下去,好像要坠入无间地狱,再也醒不过来,柳眠哥哥已经不在了,是因为保护他,他还是和小时候那样没用,明明答应了他要好好活下去的,可是那些修士真的很厉害,他不过是乱世浮萍里的一只小鹿,只想贪恋桃花谷一草一木,但战争和灾祸毁了他赖以生存的所有。
“上天在上,神明会听到我的祈愿吗?我真的……咳咳,我真的真的,好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