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问雪那道孤寂的身形刺激得她根本舍不得闭眼,可是灵魂的离体她阻止不了,身体的失温也让她知道一切无法挽回,血管里的树根很丑陋,也许她的脸上长满了苔藓,很丑很丑,她想闭上眼睡觉。
十三春如一条游龙,穿梭在几人身边,玲珑好似说了一句话……时闻折凝神细听,是一句瓮声瓮气的:“成功了。”
他好像夙愿得逞一般,像个疯子,笑得可怖又癫狂。
指尖是无生冰凉顺滑的触感,时闻折揉捏了一会,累了,又开始揉捏,又累了,像是恶作剧一般循环着,她张着嘴艰难地发出声音,嗓子里那句“衾问雪”没有机会说出口,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里,不见光明。
无妄海上有一片神秘的地界,那里终年有一层雾气笼罩,遮天蔽日,行驶而来的船只会像鬼打墙一般穿不过这片海域,很多渔民因此而失踪,人间对此流传了许多恐怖的故事。
人们常常对那片海域避而不谈,仿佛从口中说出一个字,就会被那片噩梦一样的海域缠上,失去性命。
其实只要他们胆子放大一点,绕过外面那一层雾气,再往里走一走,就会看到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界。
不知冬就坐落在那片海域的最中央,海水碧蓝如洗,海面上倒映着白云,和天空一模一样,好像镜子的两面,如果不仔细看,它就像是悬浮在了半空中,白云缭绕,仙气飘飘,像一座仙山。
不知冬很大,四面都是山,但中央是座落而下的盆地,有着一望无垠的花海,望帝山是最高最险峻的那座山,上面树木青葱,一眼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树冠,根本见不到山中任何的生灵,但就是在这些树林中,生活着无忧无虑不知岁月的妖族,苌弘就是在这里飞升的,衾问雪和玲珑也是在这里降世。
不知冬再怎么大,也不过是一座岛,按理说玲珑和衾问雪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衾问雪一定听说过玲珑的事迹。
但也许是玲珑化形的太早,离开不知冬太久太久,久到衾问雪出生之后,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但云梦泽上时常有一个传说。
传说不知冬有一只鸟,修为高深,具体有多深他不知道,但听说是自苌弘之后第二个有望飞升的妖,那只鸟破开了苌弘飞升之后,点在不知冬四面山上的结界,飞到了招摇大陆上,在招摇上脚踩人族,呼风唤雨,举世无双,成为了他们隐秘的偶像。
云梦泽里的小妖常常被大人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因此发奋图强,修炼速度蹭蹭往上涨,衾问雪听说过那只鸟,但和大人们口中的故事不一样,常常是它在不知冬胡作非为,调皮捣蛋的事迹,但他听说了之后也很喜欢,觉得那只鸟能在不知冬的四面禁制下上天入地,肯定很有本事。
他不知道那只鸟是玲珑,自然也不知道玲珑来自哪里,有关于玲珑的一切,是他到了三十三重宫东拼西凑凑齐的一点点信息,不知冬像是一场迷蝴蝶的梦,梦不真实但很美好,玲珑不知道,原来他小时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是他一生都在追逐的到达不了的彼岸。
时闻折此刻的感觉很奇怪,她像是被压在了厚重的泥土下,浑身动弹不得,呼吸间都是泥土的腥味,脑中一闪,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莫不是衾问雪把她土葬了?葬哪了。时闻折暗暗地想:“早知道该给衾问雪留点遗言,她喜欢大海,不喜欢土啊。”
但她又想,死了的话怎么还会呼吸呢?那她是在哪里,在做梦吗?
时闻折呛咳了一声,嘴巴里全是泥巴,她暗道好险,差点一口气把自己给憋死。
突然间,泥土黏糊糊的,变得湿润,她脑子痒痒的,好像要长腿了,时闻折哎哎哎地叫了一声,倏地一下拔高,头顶摇摇晃晃地冲破了泥土,闻到了清新的空气。
时闻折左看看右看看,眼前是熟悉的桃花谷,谷中草木葳蕤,细雨如丝朦朦胧胧,浸润了一山的绿植,她像是魂走丢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可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体就像是竹子一般,节节升高,窜出去了好几百米,时闻折迟疑地低头,看着遥远的地面瑟瑟发抖。
“哗哗哗——”山谷中响起了树叶翻飞的沙沙声,时闻折终于确定,她变成了一棵无名无姓的大树,那树倏地一下离地而起,像是突然间从天地冒出来的,冒出来便是遮天蔽日,亭亭玉立。
大树抽枝发芽,树枝重重叠叠,树冠茂密,
太阳东升西落,四季轮转,桃花谷越来越大,河流由狭小变得宽阔,树木抽枝,花草发芽,枯萎死去又重待花开,谷中生灵换了一批又一批,大树依旧屹立,坐落在桃花谷的山巅上,像沉默的老者,看着谷中生灵繁衍生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闻折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见到生灵的逝世,谷中生灵对这棵树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像是世人对神明的敬畏和寄托,生老病死时总是会在树下虔诚跪拜,第一次收到念力时,时闻折还会惊慌失措地叫一叫,觉得那些情感厚重到烫手又灼人,她不配得到如此喜爱。
可是时间是一把杀猪刀,时闻折被困在树干里出不来,身体强壮,可灵魂已老,大树无悲无喜,不为外界动容,合格地担起他人所赋予的山神二字。
直到有一天,一只疲惫的小鸟从天边飞了过来,它收拢了翅羽,像一束流星滑落在地,嘭的一声撞到了宽大的树干上,鸟喙插在了木里。
缘分悄无声息的到来,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会让彼此都刻骨铭心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