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妖神情痛苦,在地面上艰难地爬行着,他好像看不见了,所以爬行的路线扭曲又弯折,甚至于在原地打着转,可他始终没有哭,甚至朝着空荡荡的前方笑了笑,那双从前干净透彻的眼睛,现在也还是透彻着的,抬起眼皮看人的时候,还是水润如初,只是如今,不复天真。
时闻折倒退了一步。
地面上的抽泣声突然变大,变得魔幻,如同跗骨之蛆,直直往她脑子里钻,天地开始旋转,景色扭曲又繁复,时闻折如同溺水的人,如同一根浮木,找不到生的彼岸。
下雪了,人间城池里繁荣的雪,居然也会怜惜一方灰暗的天地,带来片刻洁白。
那什么时候,人间城池里的幸福,也悄无声息地来光临桃花谷呢。
时闻折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仙魔大战开战百年,死去的妖族数不胜数,修士也多有陨落。
这场战争很残忍,但也还算势均力敌,妖族总归能在逆境中站起来,从不言败。
时闻折来到此地太久,久到忘了黄泉碧落戾气横生,妖魔深受折磨,大多是不得好死的。
就像……就像现在石妖的模样。
时间线好像回到了正轨,往后的一切都有了来处。
那些死去的魂魄,仇恨和不甘成了滋养戾气的沼泽地,日渐增长,寄居在活物身躯,终于在那一日,爆发了。
明明苦难已经渡过了那么多,一切都要天明,可是上苍还是不放过他们,意外接踵而来。
相见欢里的妖族快要全部覆灭,戾气侵蚀着他们的神智,让他们开始变得敌友不分,暴虐嗜血,就连风雪也是。
他们算是修为高深的妖族,妖力浑厚,道心坚定,本来不该这么快就受戾气侵蚀,可是桃花谷就是那个沼泽地,生活在沼泽地里的他们无一幸免。
昭华所设的结界渐渐破碎,青竹净化的地界开始冒出丝丝的黑雾,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扭曲不堪。
桃花树一夜之间枯萎了好多,花朵谢了漫山遍野,哀嚎声在夜里悄悄蔓延,无论怎么隐忍都快忍不住了。
玲珑站在树下,抚摸着斑驳的树干,他对着昭华低低地说了声:“没有时间了。”
他问:“痛不痛。”
昭华摇头:“不痛。”,他直视着玲珑,露出了个浅淡的笑,眼中好似有无尽的话要说,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弯笑眼。
玲珑眼眶骤然通红,嘴唇颤抖,那眼神,柳眠看不懂,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看得懂。
时闻折待在桃花树里那么久,和昭华共情那么久,她也不懂。
只是心底酸涩的痛苦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了。
玲珑带着谷中老少,倾尽了所有,终结了这场大战。
柳眠在这场大战中死了,死在了一个小花妖的怀抱里。
那小花妖是柳眠在战场中捡到的,他心软,一路上又背又抱的将他带了回来,花妖还小,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眼瞳大大的,懵懂无措,看人的时候总是多了份可怜。
白怜说他被抓走的时候估计还是稚子,不会说话,被关在笼子里遭受折磨,估计被吓傻了,到现在也是个傻了吧唧的模样,一看见人就只会笑。
但他长得很漂亮,十分漂亮,风雪抱着他叽里咕噜说着不着调的安慰话,心化成了一滩水,瞪了白怜一眼,制止了她的吐槽。
花妖大多漂亮,他们不知道他是什么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昭华看了看,说他是牡丹花,名字么……
几只小妖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昭华,最后玲珑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他一人给了一脑瓜崩,见他们捂着头郁闷,才慢悠悠道:“叫花衍吧。”,最后斜着眼瞪了瞪柳眠,小声嘟囔:“什么妖都不知道就敢乱捡,万一是邪魔外道的易容术呢……”
彼时柳眠还是个半大小子,被玲珑好生数落了一番,有些自责,但自责的情绪还没多久,就被玲珑一句“你捡回来的,当你儿子养吧。”,给劈得外焦里嫩。
风雪笑得花枝乱颤。
最后柳眠多了个儿子,几只小妖多了个弟弟,辈分挺乱的,叫什么的都有,但爱护的性质都是一样的。
他爱花衍胜过爱他自己,如今已过二十三年。
死在他怀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那日的天空扬起了很多灰飞,眼泪和血都是水,掉在地上的时候分辨不清,情仇纠葛终于画上了句号,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千里湾留下了很多四大宗门撤走时留下的深坑,里面全是战争的痕迹,丹枫走后的第三日,青竹姗姗而来,朝玲珑和昭华告了别。
他们好像总是在告别,时闻折想:“好在这一次,和青竹总应当会有重逢的时候吧,哪怕是千年万年。”
青竹走的时候,朝桃花树回了个头,对昭华轻声道:“昭华,岁岁常相见。”,她眼神晦涩,实在是难以看清,但眼中的悲伤太过明显,这话听着不吉利,时闻折心底发着沉,拔凉拔凉的。
昭华笑了笑,满不在意,也不回应这句话,到最后,只有玲珑听了进去,沉着声回应:“那是自然。”
时闻折舒了口气。
只是她没想到,青竹离开的时候,居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时闻折一眼。
激烈的心跳声充斥胸腔,那一刻的时闻折满脑子都是“她怎么能看得见我呢?她居然看得见我吗?”
脸上愕然的神色始终没有消退。
时闻折小心地抬眼,尽管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不可能,但在与青竹眼神接触的那一刻,不可能的假象被毫不留情的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