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甘心呢?
这点光亮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十分微弱,桃花谷响起了簌簌的风声,仿佛跨越了千年,带来了久违的草木清香。
地面上的人群躁动了一瞬,不明所以,但那股清香实在怡人,哪怕今夜就是死期,他们也愿意在清香中长眠。
他们睡着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流逝了。时闻折心头一跳,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突然间,耳畔响起了玲珑微弱的询问,只有昭华一个人听得到,他音色朦朦胧胧的,好似隔了一层水雾,“昭华,如果以后我想你的话,要去哪里找你呢?”
玲珑眼睛茫然地睁着,失焦的视线落在虚空,久久没有偏移。
时闻折咬了咬唇,嘴唇微微颤动,耳边只剩下聒噪的嗡鸣,腿脚突然没了力气,她站不稳了,艰难地靠着树干滑落在地,脑海里全是玲珑那句“要去哪里找你呢?”。
她想:“什么意思,昭华会走吗?走去哪里呢?他不要桃花谷了吗?也不要玲珑了吗?”
时闻折双目无神,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昭华的声音很虚弱,但唇角始终有一抹淡笑,他摸了摸玲珑的头发,好笑道:“想我做什么?”
“不能想你吗?可我就是会想你。”
“那……”他停顿了一瞬,垂眸看着窝在颈间脆弱的玲珑,轻柔道:“在梦里相见吧。”
玲珑哼了一声,悄悄地哽咽起来,“大骗子。”
“你说你同桃花谷一样长寿,几乎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你骗人。”
昭华无奈笑了笑,笑容遗憾,他好像很久没有睡觉那般,疲累力竭连回应都那么小声,“嗯,是我不好。”
这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人参与的告别,昭华的呢喃萦绕耳边,每多一声嘱咐,就多一分挂怀和不舍。
喃喃细语也终有销声匿迹之时。
天底下只有一个昭华,可这样好的昭华,在天明的时候,再也不见了。
微弱的亮光藏在树冠之间,只照亮了方寸天地,可是将明之时,从桃花树冠上迸发出刺眼的光,那光刺破层层云雾,挥散阴霾。
经年黑暗的地方终于出现了太阳,那太阳仿佛神明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瞥中,降下的恩泽。
于是花开千年,花谢一朝,满树桃花簌簌随风而去,席卷整个山间,落满愿生河谷。
光秃秃的枝丫张扬伸展,挺立于天地之中,霎时之间,从树梢上传来浓郁的果香,一树红桃于枝头上摇摇欲坠,落了满地,而后桃树霎时枯萎,缩小坍塌,像完成了使命一般,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失去了生机的桃花树,在灼目的红日下,被照回了原型,像张牙舞爪的鬼魅,阴气森森。
终于有人被香甜的果香吸引,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们愕然地抬起双手,触摸着鲜活的身体,忍不住又哭又笑。
果香馥郁,有人受不了香气的引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桃子,忍不住咬了一口。
在果肉吞咽下的瞬间,如同戏法一般,那人身上的萦绕的黑雾消失,伤痕累累的身体愈合,丑陋狰狞的面容恢复了原样。
惊呼声在树下响起,一遍遍一声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争抢着地上的红桃,犹如抓着救命稻草,形若疯癫。
白怜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嗓子干哑,说不出话来,她接住了一个被推搡的小妖,心沉沉的,往日一同生活的族人在此刻变得陌生。
风雪将她护在了怀里,躲避着疯狂抢夺红桃的人群,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长大之后她便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难事,只要她想,她便能解决,可惜人心的贪念和对生的渴求是天生的,她阻止不了众人从地狱爬回人间。
因为她也不想受地狱的诅咒。
花衍小声啜泣着,周围乱糟糟的,柳眠的离世对他来说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侵入骨髓的痛那般,久久不散,他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
在看到倒塌的那棵桃花树起,仿佛撑起相见欢的脊梁也塌了。
鹿鸣小声吼叫着:“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他拉开了两个打得鼻青脸肿的族人。两个人眼中都是炙热的疯狂,他害怕,但看见两人眼中忍俊不禁的泪时,绷直的肩膀突然又垮了。
他望着枯树茫然地想:“该怎么办呢?”
视线移向坐在枯树上的玲珑,他嘴角噙了一抹笑,看好戏般看着混乱的一切。
鹿鸣心冰凉一片,孤零零地站在混乱的人群里,周遭的辱骂和拳脚相见像一场巨大的慢放的电影,那些争得你死我活的族人身影渐渐狰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吗?他以什么身份来道歉呢。道歉了,玲珑就一定会原谅他们吗?
鹿鸣低垂着头,满脸羞愧,树上那道视线明明轻飘飘的,落在了山顶中央,看着所有人,他却觉得重若千斤,压得他抬不起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昭华死了。
明明都出太阳了,明明破晓的光已经降临在了桃花谷,为什么昭华死了呢?
昨夜另一个人的温度还在指尖残留,玲珑坐在枯槁的枝丫上,冷冰冰看着这一切。
他的生气也仿佛和桃花树一同枯萎了。
其实他该生气的,但看见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睛,仿佛做错事般的几只小妖,他突然又生不起气来了。
这一切是昭华的选择,他是一只鸟,停留的大树要枯萎了,他挽回不了,他只是一只鸟。
玲珑笑了笑,笑意透露着疲惫,他指尖一点,拖起了几颗掉落在地上的桃子,众人的手指在追逐在伸长叫嚣,那些桃子稳稳地悬浮在风雪几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