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浅浅的手猛地攥紧了药箱提手,铁皮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可就是那些娃……”李连长突然提高声音,烟卷摔在地上被他狠狠碾灭,“揣着冻硬的窝头,抱着机枪在礁石缝里蹲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用石头砸,手榴弹扔完了拿牙咬!愣是没让那帮狗娘养的靠近大陆一步!”
他盯着夏浅浅的眼睛,红血丝爬满眼白:“只是……”
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岛上的伤兵……连红药水都没有。听说前阵子下暴雨,有个娃腿断了,硬是自己拿刺刀剜腐肉……”
浅浅,我想去小山岛
李连长没再说下去,只是从帐篷缝隙望向漆黑的海面。
那里,八十海里外的小山岛,此刻正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像一块倔强的骨头,被风浪和炮火啃噬着,却始终不肯碎。
夏浅浅的睫毛上凝了层白霜,她摸出怀里的青霉素瓶,玻璃在掌心硌得生疼。
原来这救命的药,在某些地方,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夏浅浅正望着帐篷出神,耳畔突然撞进熟悉的嗓音。
“浅浅,我们回来了。”
她猛地转身,只见陆铮带着彭飞等人从硝烟里走出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帐篷缝隙斜切进来,给他们镀上层金红的边。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枪,腰板挺得笔直,军靴上沾着的泥块混着暗红的血渍,冻得硬邦邦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比战场上的星星还要灼人。
“嫂子!你是没瞧见!”彭飞第一个冲上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嗓门比炮声还响,“咱今儿个在阵地前沿摸了个来回,枪枪毙命!你猜毙了多少……”
“先把你胳膊的伤处理了。”陆铮眼尾扫过彭飞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嫌弃。
彭飞“哎哟”一声,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缠着的布条早渗出血迹,被寒风冻成硬壳,此刻被陆铮一提,疼得龇牙咧嘴。
周围的弟兄们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拍着他的背打趣:“还吹手艺没丢呢?头一仗就挂彩,毛手毛脚的!”
彭飞臊得耳根发红,挠着后脑勺嘟囔:“这能怪我?那流弹跟长了眼似的……”
夏浅浅早抓过他的手腕,麻利地剪开布条。
伤口不算深,是弹片擦过留下的血口子,边缘还沾着泥沙。她捏着碘伏棉球按上去,彭飞疼得抽冷气,却梗着脖子不肯哼唧。
夏浅浅看着嘴硬的彭飞,说道:“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煮点热乎的。”
一听到有吃的,彭飞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逗得周围人直笑。
李连长也跟着点头,拍了拍彭飞的肩膀:“说得对,受伤了就得补养。炊事班今天熬了杂粮粥,管够!”
“就……就粥啊?”彭飞脸上的笑容僵住。
李连长脸上的褶子沉了沉,从怀里摸出个瘪瘪的粮袋,倒出混杂着沙土的高粱米:“咱们的粮食,都优先送往前线阵地了。能有口热粥喝,就比啃冻窝头强。”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歉疚,“弟兄们都懂,饿不着就行。”
“就是就是!”躺在隔壁床的伤兵突然开口,他断了条腿,说话却中气十足,“我们这些躺床上的,哪用得着吃好的?省下来给前线的弟兄们吧!”
“对!喝稀的就行!”
“不浪费粮食!”
帐篷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夏浅浅看着李连长手里的高粱米,看着伤兵们明明饿得嘴唇发白,却还要笑着说“喝稀的就行”,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他们说的“管够”,只是能让肚子不那么空;原来他们嘴上的“不浪费”,是把活命的口粮,省给了更有可能活下去的人。
她悄悄别过脸,从药箱底层摸出块糖,塞进旁边小战士的嘴里。
那孩子才十六岁,炸伤了眼睛,此刻含着糖,睫毛上的泪珠突然就滚了下来,砸在夏浅浅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夏浅浅把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像二丫那样,把糖递到小战士嘴边,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再吃块。”
小战士拿过糖,却把糖给了腹腔中弹的老兵。
“叔……您吃。”小战士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却固执地把糖塞进老兵嘴里。
老兵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干裂的嘴唇含住糖块,喉结艰难地动了动:“真甜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突然垂落,嘴角还噙着那丝甜味,眼睛却永远闭上了。
夏浅浅手里的糖纸“飘”地落在地上,风卷着它贴在老兵冰冷的手背上。
她早知道战争会死人,在广播里死亡不过是冰冷的数字。
可此刻,老兵最后那句“真甜啊”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窝,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沾血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铮,跟我来。”她猛地抹掉眼泪,声音哑得厉害。
陆铮见她眼眶通红,二话不说跟上。
两人在帐篷后找了个背风处,夏浅浅心念一动,成袋的大米、白面、腊肉、鲜鱼突然堆成了小山,甚至还有几筐翠绿的白菜,沾着桃花源的泥土气息。
“我的娘咧——”李连长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大米袋,又掐了掐白菜叶,疼得“哎哟”一声——不是梦!
“同志……这……这是……”李连长舌头打了结,看着那白花花的大米,又看看夏浅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今晚让大伙吃顿饱的。”夏浅浅蹲下身,抱起一颗白菜,“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有力气上战场。”
“可这太浪费了!”有伤员拄着拐杖挪过来,看着那些粮食直摇头,“我们这些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