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台鉴:
闻君有宏愿,欲彰古之巾帼奇志于梨园,振聋聩,激荡人心。此诚千秋快事,余心向往之。
今不揣冒昧,毛遂自荐。余府中蓄有上等优伶,丝竹俱精,行当齐全;更延请南北名家,可为谱曲、定板、编腔。一应开销用度,无需君费心。
唯有一请:柳如是之稿,望优先付于余处编排演练。余必倾尽所能,使其尽善尽美,不负柳夫人风骨,亦不负君之深意。
若蒙允准,可于信末留痕。三日内,自有人至槐树下,取君回音。
知名不具。
没有署名,可这通身的气派,这理所当然的“优先”要求,这“余府”二字的傲然自称,以及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却又不失恳切的招揽之意……苏氏与墨兰对视一眼,俱是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了。她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个人——那位久居深宫,却在朝野间颇有影响力,且早前便对“女驸马”的书稿印成书的的长公主殿下!
然而,这还没完。
苏氏定了定神,又翻看起锦囊里剩下的几张玉版宣。内容竟与第一张大致相同,想来是怕第一封信石沉大海,或是被旁人截留,故而反复誊写,以保万全。只是越往后,遣词造句便越显急切,字里行间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更令人称奇的是,每一张信笺的末尾,都钤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一朵以朱砂打底、金粉勾边的梅花,梅枝疏朗孤峭,花瓣却浓烈似火,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民间俗物。
“难怪……”苏氏拿起最后一张信笺,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心惊。那上面竟详细列出了几位她府中豢养的清客姓名,皆是些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望的戏文编撰大家,更附了可随时调用的乐师、绣娘、工匠的数目,洋洋洒洒,简直像一份实打实的实力展示清单。“她这哪里是来合作的,分明是志在必得。生怕我们‘红星’看不到她的诚意,又或是被其他人的条件打动,竟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墨兰捧着那枚钤着梅印的信笺,指尖微微颤,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长公主殿下亲自下场……这是天大的机遇,可也是天大的风险啊。若成了,有她这尊大佛坐镇,有宫廷背景撑腰,咱们的戏文往台上一摆,谁还敢拦?传播起来更是一日千里。可若有一丝差池——哪怕只是戏文里的一句话不合上意,或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那便是泼天大祸!咱们整个侯府,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林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金粉书写的字迹。指尖触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蕴含的、属于皇家的权力与不容置喙的决心。长公主的加入,无疑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剑刃的一面,是能斩断前路荆棘的无上助力;另一面,却是足以将她们割得遍体鳞伤的致命风险。可眼下,这柄剑的锋芒,或许正是劈开她们此刻僵局最急需的东西。
“她不仅送了信,”林苏忽然开口,指着信笺末尾那枚嫣红的梅花印,眸光清亮,“还替我们想到了所有的退路。‘三日内,自有人至槐树下取回音’……她连我们可能身陷囹圄、无法直接联络她的困境,都考虑到了。”这等缜密的安排,既显露出势在必得的野心,也透露出一种隐秘的体谅——她分明对“红星”如今面临的监视与困境,了如指掌。
“曦曦,你的意思是?”苏氏抬眼看向林苏,目光沉沉。她知道,这场博弈干系重大,最终的决定权,终究在这个胸有丘壑的孩子手中。
林苏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出清脆的声响。长公主的资源无疑是顶尖的,优伶、名家、资金、人脉,无一不备。由她来打造第一部《柳如是》的戏曲,其影响力、完成度和明面上的保护力度,都是民间任何戏班都难以企及的。这不仅能极大加快“故事走出去”的步伐,更能一举提升整个行动的格调,为她们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可代价呢?
是初期主导权的部分让渡,是作品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迎合长公主的审美与政治考量,更是从此刻起,她们将彻底被绑上长公主的战车,未来祸福相依,荣辱与共。
林苏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朵金红交辉的梅花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素笺,触到深宫中长公主殿下指尖的温度——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心,混着势在必得的掌控力,烫得人指尖麻。
厢房内,三足青铜鼎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烛火在窗棂缝隙钻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素色的墙壁上。墨兰的影子温婉而略带瑟缩,苏氏的影子端凝如松,而林苏的影子,虽因身形尚未长开而显得纤细,却笔直立着,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光影晃动间,三道影子忽长忽短,竟像是在无声地角力,每一寸移动,都藏着权衡与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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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林苏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那枚梅花印时,似有不舍,又似有决断。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苏氏与墨兰,那双本该透着少女娇憨的眸子,此刻却褪去了初看信时的震撼与迟疑,沉淀下来的,是一种乎年龄的冷静与笃定,像被秋水涤荡过的寒星,清冽,却又带着灼人的光。
“二伯母,母亲。”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石上的玉珠,清脆坚定,一字一句都敲在这寂静的空气里,荡开细微的回响,“长公主殿下此举,看似强势招揽,实则……也是投石问路,更是一种破格的‘认可’。”
苏氏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青瓷茶盏与白瓷茶托相触,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眸光一闪,唇边漾起几分兴味:“哦?此话怎讲?”
“殿下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九五之尊的亲姊,若真想强行夺取柳如是的稿本,或是直接颁下旨意命我们进献,我们又能如何反抗?”林苏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条理分明,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字迹遒劲的信笺,“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不必以‘合作’之名,不必亮出家底,更不必考虑到我们女子家行动不便、传递消息的难处。这说明,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一个能供人赏玩的剧本。她要的是‘红星’这股正在闺阁间、市井间酝酿的力量,一股能引动风潮、能让无数沉默女子心头一颤的力量,为其所用;她要的是这件事,从根子上,就打上她认可的、‘正大光明’的印记,而非偷偷摸摸的闺阁私语。她看中的,是我们‘敢为’的这股劲儿,是我们竟敢将柳如是这样一位风尘女子的风骨,搬上台面的胆气,以及我们背后,那些可能被触动、被唤醒的,千千万万沉默的女性。”
墨兰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绞着腰间的绣帕,绣帕上的缠枝莲纹都被绞得变了形。她忧心忡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惑:“可这也意味着,我们从此便要仰她鼻息……若是哪天触怒了殿下,或是没了利用价值,岂不是……”
“是合作,也是博弈。”林苏打断母亲的话,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光,那光芒太过凌厉,竟让墨兰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她给我们资源、名分和庇护,让我们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怕那些卫道士的口诛笔伐;我们要给她伐;我们要给她影响力、成果,以及……部分主导权。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但主导权并非全盘让渡。”她拿起那张列满了清客、乐师、舞姬名单的信笺,指尖点在“张翰章”三个字上——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戏文编撰大家。“她府上虽有名家,能将戏文写得辞藻华美,能将身段排得行云流水,但柳如是的故事精髓,从来不在辞藻,不在身段。在于其风骨与选择,在于其身为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洪流中,那份清醒与挣扎,那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的担当。这些内核,必须由我们来把握,由我们来确认,半分不能让。殿下派来的编撰大家,可以负责将其转化为精妙的戏文腔调、绮丽的舞台呈现,但故事的魂,不能变,也绝不能丢。”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语气愈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况且,殿下既然亮出如此诚意,亲笔写信,许我们诸多好处,也必是看重我们‘初创’的这份纯粹与胆气。若我们一味迎合,失了本色,把柳如是写成一个依附男子的闺阁弱质,恐怕反而会让她失望。我们要做的,是在保持内核不动摇的前提下,借助她的力量,将这件事做到极致,做到无人可以指摘,甚至……让这部《柳如是》,成为一个标杆,一个让天下女子都能抬头看一看的标杆。”
苏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她缓缓点头,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不错。与虎谋皮,固然危险,步步惊心。但若能驾驭得当,这头‘虎’,亦可成为最锋利的爪牙。殿下要的是青史留名的贤德名声,要的是撼动朝野的影响力;我们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平台,要的是遮风挡雨的庇护,要的是打破这沉沉僵局的度。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在这合作中,守住底线,把握主动,不被其吞噬,亦不与其相悖。”
“那……我们要如何回复?”墨兰依旧忧心忡忡,但见女儿和二嫂都这般通透笃定,心头的巨石也稍稍松动,心思渐渐活络起来。她看向桌上那封指明了“三日后槐树下取信”的字条,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那槐树下取信之人,可信吗?会不会是……是陷阱?”
林苏垂下眼帘,沉思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抬眼时,眸中已有了决断:“信物为凭。殿下既然留下这枚独特的金红梅印,便是给了我们凭证。回信时,我们也需留下一个只有‘红星’内部才知晓的、无法仿冒的标记。”
她重新铺开一张洒金素笺,提起一支紫毫笔,蘸了点浓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地游走起来。她的字迹尚显稚嫩,带着少女的娟秀,却又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笔锋转折间,自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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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小姐钧鉴:
蒙小姐青眼,感佩殊深。红星微光,得小姐辉映,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