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宋不周说完侧头盯着他,金色的头发稍稍反光,让人突然动了动心思,他又补充,“昨夜有些凉,阳台的门好像没关。”
说完,用很直接的旁若无人的眼神看着对面。
最近总觉得眼前这个人藏着事,现在倒要听听他怎么解释。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柳烬借服务员上菜的空隙心虚地眨眨眼,手底下就没停下来过,将桌面上的海鲜沙拉,牛排,樱桃蛋糕,毫无意义地调换了几次位置才开口。
“是我失眠,去吹了吹风。”
他说得漫不经心:“结果,越吹越清醒。”
“你啊……”宋不周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昨天有两个失眠的人。
旁边桌的客人聊得正欢,反而夏洛和韩冬那桌没什么动静,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宋不周看了一圈,听柳烬没有展开说说的意思,他也一如往常放弃追问,托着脸欣赏窗外景色。
离开塞佛岛时,他坐在游轮房间里也像这样向外看。所以现在窗户另一侧的风景不算是完全新鲜的惊喜,反而熟悉安逸。
游船上的餐厅被偌大玻璃包围,视野通透,光线极好,桌桌都有粉色香槟酒液,人们按紧木塞,旋转瓶底,听见气泡涌出接触空气的第一时间才产生盛夏到来的实感。游船很快途径卢浮宫金字塔,多变的光线点缀出这颗璀璨钻石,几乎所有乘客都被吸引,望向相同的方向。
除了正盯着水面愣神的宋不周。
这是他的习惯。
他很清楚自己对一些足以淹没人的水域感到恐慌,但某些时候,还会忍不住特意去看,像潜意识强迫自己直面。这种自虐往往能帮助他在思考的时候让思维变得更加活跃。现在水光潋滟,波纹轻缓。
倘若真像寓言故事里有神明探出头……
那祂在面对宋不周时,左右手必然会用其他选项取代金银斧子。
——“想死,还是想去巴黎”2。
上帝为证,在塞佛岛上生活时这话还没有后半句。
带着厄气的命运,未曾谋面的父母,错过的方弃白,无法直视的漫天烟花,这些都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三十计划”的结局不会改变。所以他尽可能保持自己日常的一成不变,拒绝吐故纳新,死了心要扼杀本就孱弱的生命力,觉得这样就不会觉得遗憾。后来某人提议长途旅行,让他扭转了念头,开心虽然都是真实的开心,可就像第一次玩数据线连接的电脑游戏,归根结底,屏幕内外,本质如常。
靠在椅背上,外面蓝色天空绿色树冠蓝色河水,上中下三条颜色结构变化不大,且还没到凯旋门和自由女神像等沿途景点,是个聊天的好时机。
“宋先生,你看。”柳烬抬手指了个方向。
宋不周盯着那座距离较远的铁塔,果然是巴黎城绕不开的建筑,类似某种无从哪个方向都感觉它在注视你的玩具。
等等,难不成,那句所谓的情话就是……
“无论何地,无论何时,假若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直在守候。”
柳烬说完没忍住皱了皱眉,像吃了酸柠檬:“真像电影台词,如果不是对你,我可说不出口。”
“我想也是。”
“嗯?”
“我猜你对我说的大部分话,对别人都说不出口。”
“比如?”
“比如,守,守护圣徒。”
“记得这么清楚,”柳烬突然神色认真,凑近到只要稍微靠近就能触到眼前人的鼻尖,“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吧。”
“……”
柳烬笑得不行,退回原位:“不闹了不闹了,宋先生,你看看那边。”
“又是什么。”
这回是与他们隔着两桌的夏洛和韩冬。
那两个人正在说些什么,从夏洛的后脑勺都能看出来心情不像方才雀跃,正襟危坐像两尊不正常的雕塑,方圆一米画个圆都无人胆敢涉入。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所在的地方出现如此凝固的气氛。
这让宋不周产生不好的预感,结果他回头找到同样一双情绪古怪的眼睛。
柳烬心领神会:“高手过招,先动者输。”
“难道不是,心动者输吗?”
话音刚落,夏洛起身连带椅子发出极大的声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并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跑去二层甲板。奇怪的是韩冬将头偏向窗外,竟然完全没有追过去的意思。
“原来如此。”
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的柳烬轻轻挪动椅子,然后用肩膀轻轻蹭了一下旁边的人,说:“怪不得选游船,让人怎么跑也跑不远,我们的韩少爷可真是个可怕的人。”
宋不周瞥了他一眼,用肯定的语气说出心中疑问。
“你提前知道他们会吵架。”
这样才说得通,宋不周之前从这家伙的嘴里得知他和韩冬的关系并不对付,正常来讲是不可能接受四人同行的,而且他也不像是会被夏洛软磨硬泡影响的人。凭宋不周对柳烬的了解,大概是因为好奇这两个人能否解决矛盾,虽然不知道一向事不关己的他为什么会格外在意这个,但能到这个地步,肯定不会是件小事。
再怎么猜也没用,大眼瞪小眼的游戏结束,宋不周决定出去看看情况。
柳烬也没想阻止,坐在原位,视线黏在离开的人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和韩氏集团公子产生了共鸣,看着爱人的背影,滋味属实不好受。
等人走上楼梯,他心思回笼,起身绕过两桌游客,再落座时,面前多了位神情委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