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见林见月的表情变了。
那双总是随意的眼睛骤然聚焦,林见月接过册子,迅速翻阅,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她的眉头逐渐拧紧。
“这里。”她忽然停在一页,指尖重重按下一个数字,“弘治二年春,东织造局库房加固。申报用青砖三千,实拨两千,差额一千砖的银两去哪了?”
陆清寒:“这正是我想问的。”
林见月:“工部图纸标注用量三千,实际施工记录也是三千。”
陆清寒:“但户部只收到两千砖的请款。”
林见月:“所以那一千砖是天上掉下来的?”
花瓣从枝头飘落,擦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像试探的使者。
林见月合上册子,动作重得像关上闸门:“陆主事给我看这个,是怀疑工部虚报?”
“是怀疑有人在中饱私囊。”陆清寒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算珠落地,“而工部和户部,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打破寂静。
林见月盯着她看了很久,丈量着她的表情、站姿、甚至呼吸的频率。
最后,林见月忽然笑了,像刀锋出鞘时的那抹冷光。
“有意思。”她说,“所以这不仅是图纸交换,还是结盟邀请?”
陆清寒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那株双生海棠,花开得正好,但仔细看,有些花瓣边缘已泛起锈色。
是盛极而衰的征兆。
“三日前你帮我避开了闲话。”她缓缓道,“今日我还你一份人情。至于要不要追查,怎么追查,那是林主事的自由。”
她将图筒握紧,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曲廊那头忽然传来人声。
不止一人,且正朝这边走来。
林见月反应极快。
她一把抓住陆清寒的手腕,将人拉到海棠树后。
那里有块太湖石形成的天然屏障,勉强能藏两人。
“别出声。”林见月的呼吸扫过陆清寒耳畔,压得极低,“是司礼监的王太监和他那群干儿子。”
陆清寒身体僵住。
王太监掌管宫内采买,与户部往来密切,最是眼尖嘴碎。
若被看见两人私下在此……
石缝外,脚步声渐近。
“干爹您瞧,这海棠开得多好。”一个尖细的声音谄媚道,“不如移两株到您院子里?”
“蠢货。”王太监的声音慢悠悠的,“这是前朝皇后亲手栽的,动不得。不过嘛……摘几枝插瓶倒无妨。”
陆清寒感到林见月的手还握在她腕上。
那只手心有薄茧,贴着皮肤像粗粝的丝绸。
她想抽回手,但空间太窄。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能闻到林见月身上松墨味里混了一丝汗意,像是匆匆赶路而来。
“干爹,听说工部那边最近在查旧账?”另一个声音问。
陆清寒感到林见月的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