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他低声道,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柔和,“我离京后,你要稳住。王府内外,诸多眼睛看着。你强,他们便不敢妄动。”
我用力点头,胡乱抹去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妾身明白。王爷在边关,也务必珍重。”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仍停留在我脸上,像要将此刻的我刻进眼底。
我们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愈发昏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他终于转身,朝暖阁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药油,”他说,“我会带上。”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廊外纷飞的雪幕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犹自晃动的门帘,许久未动。掌心握着那枚令牌,指尖下是他名字的刻痕。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却并非轻松,而是被另一种更为沉实、温暖的东西填满。
心意,在这一刻,已然明朗如镜。
虽未言爱,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彼此交付的时刻,锦墨堂外院的墙根阴影下,一个穿着粗使丫鬟服饰、面容普通的女子,正飞快地将一张卷成细条的字纸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拎起脚边的水桶,快步消失在通往杂役房的回廊尽头。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正月十六离京,乔氏掌府,令牌在身。”
雪花飘落,很快将墙砖缝隙覆盖,掩去了所有痕迹。
而远在皇宫深处,那座华丽宫殿的暖阁内,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捏着刚呈上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时机……终于到了。”
姐姐来访
正月十六,萧顺霆离京那日,是个难得晴朗的早晨。
天未亮我便起身,亲自检验了最后一遍行李。两辆青篷马车停在王府侧门外,载着必要的衣物、药材和公文。随行护卫二十人,皆是斩霄亲手挑选的精锐,玄衣劲装,沉默地立于马旁,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萧顺霆一身墨色骑装,外罩玄狐大氅,站在庭中与斩霄低声交代着什么。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侧脸线条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捧着暖手炉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心中那点因昨夜坦诚交谈而生的暖意,此刻被即将离别的怅然冲淡了许多。这一去,便是数月。边关苦寒,刀剑无眼,纵知他是威震四方的“战神”,心仍不由自主地悬着。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片刻,他朝我走来。
“都备妥了?”他在我面前站定,垂眸问道。
“是。药材、衣物都按单子齐备了,那瓶药油放在行李最外侧的暗格里,方便取用。”我轻声答,将手中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锦囊递过去,“这是……妾身昨夜去庙里求的平安符,王爷带着吧。”
他接过锦囊,指尖触到我微凉的指尖,停顿了一瞬。锦囊用的是寻常的青色缎子,绣工也算不上顶好,只绣了几片简单的竹叶,取“竹报平安”之意。
他没说什么,只将锦囊收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府里的事,多与周嬷嬷商议。”他重复着这几日已交代过数遍的话,语气却比以往更沉,“若有急事,斩霄留在京中,可随时寻他。”
“妾身明白。”我点头,压下喉头的哽意,“王爷……一路珍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轻的颔首。然后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车轮辘辘,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角。我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街,许久未动。手炉的温度早已散尽,指尖冰凉。
周嬷嬷轻轻将一件斗篷披在我肩上:“王妃,回吧。外头风大。”
是啊,该回去了。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年节余韵未散,诸多事务等着定夺。他将这一切托付于我,我不能再如从前般怯懦茫然。
萧顺霆离京后,日子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白日里,我跟着周嬷嬷学习处置府务,接见庄头管事,核对年终账目,安排开春祭祀。夜里,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被犹存他留下的松柏气息,却已没了那具温暖坚实的身躯。起初几夜,我辗转难眠,后来便强迫自己将精力耗尽,倒也能浅眠几个时辰。
只是偶尔深夜惊醒,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心头总会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怅然。那幅书房深处的画像,那句“没忘掉”的低语,还有离别前深沉的注视,便会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既温暖,又酸涩。
转眼便是二月初。冬雪渐渐消融,庭中枯枝冒出嫩黄的芽苞,空气里有了隐约的春意。
这日午后,我正与周嬷嬷在花厅查看新送来的几匹开春衣料,门房忽来禀报:“王妃,乔府大小姐递了帖子,说是听闻王妃近日操劳,特来探望。”
乔锦玥?我执料子的手一顿。
自王氏年前那次不欢而散的来访后,乔家便再无声息。乔锦玥的婚期定在三月,此时正该是待嫁忙碌的时候,怎会突然想起“探望”我?
周嬷嬷察言观色,低声道:“王妃若不想见,老奴便去回绝了。”
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请她进来吧。毕竟是娘家姐妹,拒之门外,倒显得王府不近人情。”
“是。”周嬷嬷应下,亲自去前头迎客。
我放下衣料,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丫鬟换上新茶。心中却暗自警惕。乔锦玥的性子我太了解,骄纵虚荣,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此刻来访,绝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