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声音好听。”我根本不信她胡诌的那一套。她一定是有所图——可是,我一个男的,没权没势,有什么好图的?
“害!你这就不懂了!”她一本正经地开始给我科普“你要知道,人的声音是从头骨传回自己耳朵的,但是传到别人耳朵里,是通过空气。介质不一样,所以,自己觉得不好听不一定代表别人觉得不好听。”
“你别扯远了。”我也敲了一条回复“你到底图啥?”
“刺激~很刺激啊~你不觉得?”
“勾引有妇之夫你觉得很刺激?”
“你也知道自己是有妇之夫?”她反怼。
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怎么回了。我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投向一帧帧闪过的窗外。
车早就过了廊坊;也就5点半过一点的时间,天色已经眼瞅着要暗了。一轮红日静止着,在飞倒退着的低矮民居和苍茫耕地上空。
周围有些喧闹列车员从前往后走着,提醒着下一站将要到站的旅人;三三两两穿着笔挺的上班族,打开电脑处理着文档;后面几排有个聒噪的小孩,妈妈、妈妈地一直叫唤着;最后一排有个打扮抽象的黄头小伙,开着手机外放在听歌。
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缩进去,就像乌龟受惊了要回壳那般。我需要好好理下我自己的思绪。
是啊,我是个有妇之夫。有温柔可人的妻子,乖巧懂事的女儿。最重要的,我拥有一个温馨的正常的家。
就像一个肌理正常的人,正值当打之年。
但有病,病灶在我。是我自己想出轨。
或者说,想追求刺激的,其实不是芮,而是我。
很难描述那种感觉。
就像我们医生平时接诊一样,如果这个人是长期酗酒导致的肝脏问题,那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活该。
但偏偏有那么一些人,他健身,节食,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规律循规蹈矩定期体检——按某些标准,甚至是活得有些无趣——但偏偏也会突然查出病。
是癌。癌细胞会一个一个的,把不属于自己的细胞吞噬掉。一旦有了病灶,就不眠不休,再也不能停止。
芮,就是我的癌。
仅仅认识了两三周,但我就预感到,这个年轻的、炽烈的、活泼的、魅惑的女人,会一点一点吞噬我过往三十多年累积的岁月静好。
一旦开了头,就不眠不休,再也不会停止。
癌,就得快刀斩乱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想起静还在家系着围裙,氤氲中忙忙碌碌;我想起痘痘每天摆在鞋柜上迎接我回来的乐高小人;我想起振山在送我出包厢时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努力挺直了腰,手犹豫着,拖着拇指选中了芮的头像,点开右上角,然后移向了最下方鲜红的四个字“删除好友”。
删了她,一了百了。我想。
恰在此时,她的一条回复进来,弹在屏幕顶端。不容我看不见。
“喂~到哪一站了?中间选一站,我来找你吧。”依旧是那个带着大大黑框眼镜的玩偶头像。头像在笑,一如既往的干脆真诚。
中间……选一站?
她……要来找我?
在这风驰的京沪线上?
现在?她要现在,从上海出,来寻找风驰电掣的我?
北京,上海,13oo公里。是的,她让我选择在中间的某个点,双向奔赴。
我颓然,重重地倒在椅背上。旁边的乘客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窗外夜色已浓。廊坊之后,是德州。德州之后,是济南、徐州、蚌埠、定远……
这里面的许许多多地名,我都没去过。别说去过,我甚至有些都没听说过。
未知。
浓重暮色里,神秘的未知;悸动的未知;撩人心弦的未知。
“好吧。我下一站就下,德州东。”我取消了删除页面,回复她道。
短短的几个字出去,心里感到莫名的轻松。
……
德州东很快就到了。我收了收行李,推着拉杆箱往后走——从我这排,倒是离后门更近些。
最后一排的精神小伙还在大声放着歌。刚刚我只觉得很吵,此刻我终于听清了歌词。
那是一调子很平旋律很熟的曲子,可我偏偏记不起来是谁唱的。
“~像我这样庸俗的人从不喜欢装深沉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忽然也晃了神?~像我这样懦弱的人凡事都要留几分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想过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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