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看天气预报那边都降到零下十度了。给你塞在箱子侧袋里的那件加厚保暖衣穿了吗?”她问得顺口,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穿了,不然真扛不住。”我撒了谎。
那件保暖衣一直躺在箱子最底层,因为在北京的那些夜晚,我大多待在暖气充足的恒温酒店里,在德州也是;根本用不上这么笨重的东西。
“振山他们呢?这次聚全了吗?”静又问,眼神专注地盯着一块红色的长条积木。
“聚全了。振山还是老样子,头还是那么大,身子也没胖,酒量倒是退步了。还有几个老同学,大家聊了聊以前在学校的事。”我继续撒了谎。
“导师呢?看望了吗?”静把拼好的底座递给逗逗。
“导师那边……有点错不开,这次也没带什么特产,就没去。”我当然不可能让导师替我圆谎,于是就说没去。
静听了,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有些怀旧的笑意“哎那也没关系。你们导师不是刚退休嘛,年纪又不大。等明年暑假,咱们全家一起去北京玩,顺便带逗逗去看看他。”
我喉咙动了顿,只能低声应了一句“好啊。”
这时候,逗逗凑了过来,把一个小小的黄色安全帽戴在我的手指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也加入我们!你是城堡的建筑队长,你要负责建那个最高的塔尖,因为龙马上就要飞过来了。”
我接过那些细碎的塑料方块。
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烘烘的,甚至能看清皮肤上细微的纹路。
静就坐在我身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把我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看着这个被阳光填满的、平凡得近乎庸俗的午后。
这种温馨是如此的有分量,它不是那种激烈的、跳动的情绪,而是一种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秩序感。
这种秩序感告诉我,几点该喝汤,几点该陪孩子玩积木,几点该和妻子讨论明年的旅游计划。
而在我的心里,却藏着另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
那是一张通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危险关系的地图。
在那里,我是自由的,也是危险的,支离破碎的。
此时此刻,手里这块冰冷而坚硬的乐高积木,却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这种冲击不是来自责备,而是来自这种极端的“正常”。
静偶尔侧过头跟我说话,谈起邻居家换了新的窗帘,谈起逗逗下周的钢琴课。
她对我完全不设防,那种信任感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没去翻看我的手机,没去质疑我为什么在这几天里老是关机。
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在北京寒风中奔波、为了家庭前途去拜访导师和老同学的可靠丈夫。
我低下头,开始笨拙地搭建那个“最高的塔尖”。
“爸爸,你搭歪了!”逗逗在一旁嚷嚷着纠正我。
“哦,是吗?爸爸重新来。”我笑了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平稳。
我的目光落在地板的影子上。
阳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画面看起来是那么完整,那么不可分割。
然而,我内心的那种惴惴不安——那种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对那个神秘女人的念想,甚至是,对她可能报复的不安——就像是乐高模型里一块放错了位置的积木。
表面上,整个模型依然巍峨挺拔,只有我自己知道,核心的某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空洞。
这种“岁月静好”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凌迟。
它越是温暖,就越是反衬出我的阴暗;它越是纯粹,就越是显得我的那些秘密卑微且肮脏。
我真的属于这里吗?或者说,这个完美的家,其实只是我用来掩盖内心荒原的一张华丽墙纸?
有点荒谬。为什么在芮走入我的生活之后,短短的一个月不到,我就仿佛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呢?
她真的会去……报警吗?
那静会怎么看我?逗逗……逗逗的生活里,会没有了爸爸?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静伸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没,在想这个塔尖怎么才能更稳一点。”我随口答道。
“骗人。哼,是不是又在想病人的事情了。别想工作了,今天休息。”静顺势把头靠在我的肩上,长舒了一口气,“你一回来,总觉得这屋子里才像个家啊。逗逗,是不是?”
“是!爸爸是建筑队长!”逗逗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病人的事情……我脑袋里有点迷糊。我确实在想病人的事情,因为芮确实算是我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