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迅速起效,白羽像是终于从深水区被捞回岸上,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紧接着开始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而冷汗早已将他后背的衣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白羽虚脱地在青云怀里大喘气,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涣散的意识渐渐从混沌变得清明。
青云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那么僵硬,这才后怕地长吁出一口气。
他轻轻拍着白羽的背,声音里满是愧疚和后怕:“我的祖宗哎,你可吓死我了!白羽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早知道你这么怕那老太婆,我打死也不去惹她了!”
白羽摇了摇头,眼睛不自觉地向下飘去。
青云看着他惨白的脸,这才反应过来:“你这是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白羽缓过一点劲,慢慢从青云怀里坐直些,却反手用力抓住青云的手腕。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青云,答应我,别把我生病的事告诉任何人,好不好?谁都别说。”
太多次因为这病被人厌恶,他后怕地担心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仍然逃不出被鄙夷歧视的命运。
“放心,我嘴严着呢!"青云赶紧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表情严肃地保证。
但担忧和好奇终究占了上风,他忍不住又问,“你这病怎么得的啊?太吓人了。”
“我……这是心病,”白羽垂下眼睛,避开视线,声音又轻又淡,不愿多说。
那些黑暗的记忆像沼泽,他不敢轻易触碰,只怕一旦开始,就会再次无法脱身,他只是模糊地解释:“容易应激而已,按时吃药就会好的。”
这句话他被说得很轻,像在说服自己,可又太过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恍惚间,脑海里涌现出一句话:乖乖,要按时吃药啊,按时吃药才会好得快。
那位好心的保洁阿姨也说过同样的话,可心病哪有这么容易好?
可当初白羽竟真相信了,还真以为吃药就能好,可没想到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去,才迟钝的发现这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毕竟老话说得好,心病还得心药医。
这话漏洞太多,却对急得有些混乱的青云很管用。
青云心有余辜,忽然真诚地双手合十,许愿道:“保佑我们白羽能够健健康康,无病无忧。”
白羽怔怔地看着青云笨拙地向自己勾的精致小观音像念念有词,心里柔软地地方在青云每念一句的时候便被轻轻戳一下,一股酸涩的难过涌上鼻腔和眼眶,来势汹汹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短短半个月,青云就用他那种没心没肺的热情,蛮横地挤进白羽内心荒芜寂寥的世界,硬是填满了白羽心里那个名为“友情”的空洞,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要从眼眶溢出来。
怎么能这么好呢?怎么会有人愿意对一个浑身是刺,过往不堪的陌生人,付出这样毫无保留的好意?
甚至青云根本不了解那个真实的自己,也根本不明白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无利不图自私自利的人。
自己总是在“装”,装正常人,装着去迎合,装着去爱人,因此“等价交换”这个理念被自己奉为准则,可总有人不断地用实际行动宣告着这是个狭隘的错误。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发自内心地、紧紧地握住了青云的手。
或者说,这甚至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不带任何杂念不带任何利用,纯粹发自内心地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传递属于自己的温度。
“谢谢你,青云。”白羽抬起头,眼角挂着的一滴泪恰时滑落。
“哎呀!怎么还掉小珍珠了?!”青云一见那滴眼泪,顿时手忙脚乱,赶紧抽了张纸巾,动作粗笨地去擦白羽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措。
柔软的纸巾触到皮肤,白羽才惊觉自己竟然落了泪,瞬间觉得有些难为情。
太矫情了。
他下意识地偏开头,躲开青云的手,带着扭捏和尴尬。
青云了解白羽这内向又容易害羞的性子,看他躲开,没再坚持,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试图驱散这过于煽情的气氛:“行了行了,没事就好!下次那死老太婆再来,我,我我我我忍着她还不行嘛!”
下班时间到,陈离江准时将白羽接回家,晚饭后,他按着白羽坐在沙发上,手法娴熟地按摩着他酸痛的肩膀。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都市爱情剧,白羽看得专注,屏幕的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流动。
陈离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
剧中两个好友漫步在河畔栈道,风徐徐,月光如水,孩童嬉闹。
白羽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屏幕的光,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向往。
陈离江不自觉地将手放在白羽的头上,轻轻揉了一把,把唇贴在白羽耳朵旁边,呼吸拂过耳垂,“见过晚上的栈道公园吗?我们现在去看看好不好?”
这话说到白羽心里了,白羽立即扭头看向陈离江:“现在去吗?”
微凉的耳垂轻轻擦过唇角,白羽没发觉,陈离江却笑得更深了。
“去呀。”陈离江牵着白羽的衣袖,“现在带你去。”
白羽立刻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他很少在夜晚出门,毕竟那些黑暗总会轻易地将他拖回那些被锁在厚重窗帘之后不见天日的记忆里。
此刻,他被一种新鲜的期待攫住了。
他忽然发现,夜晚原来不只有吞噬一切的黑,还有温柔的路灯,闪烁的彩灯,以及天上遥遥悬挂的清亮的星星与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