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眯起眼,冬日的寒风拂过,将她耳后的几缕碎发吹到眼前飘啊飘,模糊了视线。
她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从上到下……
陈离江鼻尖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映入她的眼帘。
是他?!那个许多年前,总是先斩后奏跑来院里,执意要将白羽接走的那个小男孩?!
看出余石眼中的审视与疑惑,白羽下意识地朝陈离江身边靠了靠,脸上扬起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介绍道:“这位是陈离江,是我现在的……伴侣。”
白羽说得如此坦然,余石心中却掀起了一层层惊涛骇浪。
并非因为白羽的性向,而是……她明明在半年前还设法远远看过白羽一眼,那时他分明还被莫家大少变相囚禁着,周围守卫森严。
怎么才短短半年时间,白羽身边就换了一个人?!
她深知白羽心软念旧,耳根子更软,极易被人用甜言蜜语哄骗。因此定然是眼前这人,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白羽!
更何况,她记得清楚,当年那个孩子,留下的名字根本不是这个。
“‘陈遇山’?你当年留下的,不是这个名字吗?”
“我记得很清楚,你的鼻尖,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我不会认错。”
刹那间,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的树枝,卷着一阵冷气盘旋而下,扬起地上的枯枝落叶漫天地飞起,打着旋在三人脚边纠缠成圈。
背后的吵闹声似乎也渐渐地停歇,一个两个老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一片空寂,令人内心慌慌。
白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陈离江。因为他相信余石的记忆好得出奇,更相信余石不会对一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胡说八道。
“您记错了。”陈离江面色平静如常,他淡定地朝余石伸出右手,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又肯定,“我叫陈离江,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拜访莱尔福院。您口中那位,是我的亲哥哥,陈遇山。”
他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没有一点被人当面质疑的恼怒或慌乱,那神情太过坦荡,好似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余石紧紧盯着陈离江的眼睛,试图从那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思索这话里有几分可信。
她坚信自己的记忆不会错乱到如此地步,将一个名字一张脸完全混淆。可她也同样坚信,白羽不可能认不出童年时期亲密的玩伴,那个曾让他朝思暮想,甚至因一场未能兑现的约定而大病一场的人。
余石欲言又止,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抱歉,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记混了。”
过于咄咄逼人,只会让白羽难堪,甚至可能将刚回到自己身边的他推得更远。她压下眼中的疑虑,转而担心地看了看白羽单薄的身形,“外面风大,别站着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白羽却怔在了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陈离江鼻尖那颗淡痣上。
恍惚间,一些封尘已久的片段争先恐后地像错乱的电影画面一个接着一个模糊地跳出。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新奇玩具和零食来找他的小少年,阳光下,鼻尖那颗小痣似乎也随着笑容微微动着……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可是,陈离江刚刚亲口承认,他不是。
手心被人紧紧地握住,藏在衣摆的遮掩下,白羽的手指慌乱地动了动。
“阿羽,怎么了?不舒服吗?”陈离江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羽顿时惊醒,额角仿佛溢出一点冷汗,冷得他浑身颤栗,他喘着气抬眼看去,这才发现余石和陈离江都正看着自己。
“没、没什么,”白羽慌忙垂下眼睫,扯出一抹笑,抬脚跟上余石的步伐,同时用力回握了一下陈离江的手,像是在寻求支撑努力说服自己,“走吧。”
他不会是的,白羽在心里默念,自己怎么可能认错人?
陈离江故意落后白羽半步,任由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前那口悬着的气偷偷吐出,如释重负又夹杂着自欺欺人的情绪让他心里沉重如山。
白羽信了吗?
应该信了吧。
他暗下决心,这必须是最后一次带白羽回到这里。这个地方藏着太多过去的影子,来得越多,破绽便越难以掩盖。
他的睫毛下的眼眸收敛着阴翳,口中长长吐着气。
只要白羽今后能乖乖待在他身边,那么无论白羽想要什么,星星也好,月亮也罢,他都会想方设法为他摘来。
陈离江忽然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塞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侧过头,冲着疑惑望来的白羽眯眼笑了笑,神情自然仿佛只是恋人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亲昵小动作。
白羽以为他又在不安,便凑近些,在他耳边用气声安抚:“别担心,余石阿姨人真的很好,她就是看起来有点严肃,没有恶意的。”
耳畔被吹得痒痒的,陈离江心里也痒痒的。
他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白羽了。
怎么会有人能乖软贴心到这种地步?
那更不能让白羽离开了。
余石没有回头打扰身后那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人,只是放缓了脚步,走在最前面,适时地介绍着新楼新院的不同之处。
“这里是新的活动室,玩具和手工材料都备得很全。不像我们从前,只能用些旧报纸、薄纸片叠点小玩意儿。现在好了,有积木,有遥控车,还有简单的机器人模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对人讲述这些琐碎的日常了。院里熟悉的人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她也不去惹人厌烦,于是渐渐习惯了缄默不言,将许多话埋在心里。可面对失而复得的白羽,太过思念后那些压抑许久的倾诉欲才重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