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林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那份惯常的从容也收敛了几分,代之以面对这种神圣场所应有的肃穆。他侧头看向余尘。
余尘的脸色在踏入祠内的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迎面撞击。冷汗瞬间渗出额角,沿着鬓角滑落。他猛地闭紧了双眼,牙关死死咬住,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剧痛。
就在踏入这广场的刹那,前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无比清晰、无比狂暴的图景——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凄厉的惨叫!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毁灭性的音浪,几乎要将他的耳膜撕裂!眼前不再是肃穆的岳祠,而是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火!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木质的梁柱、门窗,将整个视野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浓烟滚滚,带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人影在火海中疯狂地奔突、砍杀!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蓬滚烫的鲜血!那些鲜血溅落在燃烧的木头、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腥臭的白烟。
就在这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中心,一个背影!那个刻骨铭心的背影!高大,挺拔,披着残破的玄色战袍,上面浸满了暗红的血污。他背对着余尘,手持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刀,刀刃上不断有粘稠的血液滴落。他似乎在对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发出无声的怒吼,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然后,那个背影猛地一颤!一道寒光,如同毒蛇般从侧面的浓烟火焰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狠狠贯入他的后心!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余尘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睁开眼,身体剧烈地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后心位置。那里,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冰冷彻骨的幻痛。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内里的中衣。眼前依旧是烟雾缭绕、肃穆庄严的岳祠大殿,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惊悸、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刻骨恨意。那目光,穿透了眼前的香火烟雾,直直地钉在幽深大殿的神龛方向,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帷幕灼穿。
“余尘?”林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伸手扶住了余尘的胳膊,入手只觉一片冰冷僵硬。“你……还好吗?”
余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将那些撕心裂肺的幻象和幻痛死死按回脑海深处。他缓缓松开捂着后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无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决,“些许旧疾罢了。”他推开林晏的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扫视整个广场,那份锐利的审视已经重新占据主导,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寒霜。
林晏眼中忧虑更深,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只能微微颔首,低声道:“那便好。我们四处看看,小心行事。”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碑石、每一处廊柱的阴影。余尘的注意力尤其集中在那些相对僻静、人流罕至的角落——碑廊尽头堆放着一些杂物的区域,通往偏殿的狭窄甬道两侧,以及主殿后方靠近库房和祭祀准备区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浓重得有些发腻,掩盖了许多其他的味道。但余尘的嗅觉,似乎被刚才那场血腥的幻境彻底激活了。他像一头在丛林中追踪血腥气的猎豹,步伐放得极缓,每一步都带着全然的专注,细细分辨着混杂在浓郁檀香和蜡烛油烟味中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异常气味。
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极其淡薄,几乎被香火彻底覆盖,却固执地存在着。
他的脚步在一处连接主殿与西侧偏殿的月洞门旁停了下来。这里靠近祠丁们堆放祭祀用具的区域,相对杂乱。月洞门是用青砖砌成的拱门,门框边缘的砖石因为年代久远,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黛青色,上面布满细小的坑洼和风化的痕迹。
余尘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门框内沿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光线昏暗,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突然,他瞳孔猛地一缩。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皮囊,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轻巧无声,如同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屏住呼吸,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向门框内沿砖石上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处。那里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几乎与陈旧砖石融为一体的污渍。银针的尖端极其轻微地触碰上去。
针尖离开时,上面沾染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近乎黑色的粉末状附着物。余尘将银针凑到眼前,借着从月洞门透进来的微光仔细察看。那点附着物在银白的针尖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
血。干涸凝结、被刻意擦拭过、却未能彻底清除的陈旧血迹。余尘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正常祭祀或日常维护会留下的痕迹。出血量不大,位置又如此隐蔽刁钻……更像是快速搏斗中,身体某个部位猛烈撞击在坚硬粗糙的砖石棱角上留下的剐蹭伤。
他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收回皮囊,指尖在那处砖石的凹陷边缘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触感……除了砖石本身的粗糙,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感。像是某种坚硬锐利之物——比如刀柄末端、或者护手,在剧烈碰撞瞬间留下的、极其微小的划痕。这绝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