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言罢从桌上拿起团扇,小心翼翼将字迹扇至半干,一面叫丁香、小满在牌匾上粘了厚厚几层红纸,遮住原来的字迹,最后几人一起将顾婉仪的字黏贴上去。
店外,当新匾额揭去红绸,高高挂起的刹那,围观人群中忽有人兴奋地“咦”了一声:“这不是书法名家云舟先生的字吗?”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骚动。
“是云舟先生的字没错,我之前在安国寺见过他的字,故而认得。”
“这位隐士的墨宝向来一字难求,想不到点绛唇竟有这么大面子,得到云舟先生亲笔题字。”
“那也需东家有这份底气,店里东西不俗,才配得上先生的墨宝不是?”
“哎,你看那最后一笔,好像还没有干透,难道竟是先生刚刚写就的?”
这一句出口,转眼引起了更大轰动。
“难不成云舟先生此刻就在点绛唇内?”
“在哪?我久闻先生大名,还从未见过真人。”
“谁又见过了?”
“这块牌匾方才是从楼上抬下来,也就是说他在楼上雅室?可雅室之中全都是女宾啊,莫非云舟先生是个女子?”
……
种种猜测,在人群中掀起一片哗然热议。
茶室内,沈妍实在没料到,她出于权宜之计请顾婉仪临时写了幅字,效果竟比精心定制招牌还好,不由好奇地望向顾婉仪:“顾姐姐,云舟先生是怎么回事?”
顾婉仪抬睫看着她,一哂道:“你猜得没错,我便是他们口中的云舟先生。”
说着,她起身慢慢走向窗口,目光放空望向窗外,“我自幼喜爱书法并有幸师从名家,数年后小有所成,字迹偶尔从父兄手中流出,逐渐有了几分名气,却始终谨遵教化,只将此当作闺阁玩乐,字迹也只用化名云舟先生。这大概就是身为女子的宿命吧,即便明知那些字是自己所写,也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言罢,顾婉仪敛眸,转身看向沈妍,“近日,我见妹妹将口脂店经营得风生水起,做出的口脂、胭脂、香料受到那么多姐妹喜爱,店铺虽历经挫折,却还是一步步做大,我心中很是佩服。”
顿了顿,她眸光闪闪道,“谁说女子只能藏头缩尾,囿于闺阁?像妹妹这般大大方方地抛头露面,乃至做出一番事业又有何不可?”
沈妍原本还担心牌匾一事连累顾婉仪暴露身份,听她如此说,笑容由衷地漾出来:“今日之后,整个上都怕是要人尽皆知云舟先生是位女子了。”
“知道便知道,没什么大不了。”这次,换顾婉仪拉住沈妍的手。二人相视一笑,竟都生出了些惺惺相惜之感。
一炷香前,菊芬挤在围观的人群后排,看见包着红绸的牌匾被送进点绛唇,她眼底浮起一抹阴冷。
之后沈妍揭牌未成,找借口让人将牌匾抬回店铺。
仿佛早料到这一幕,菊芬哼笑一声,满意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不多时,她来到距点绛唇最近的一条巷子。
这会儿附近的很多百姓都去围观新店开业,深邃的巷子内空无一人,仅有一辆蒙着褐色厢棚的轻便马车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巷道中央。
菊芬靠近那辆马车时,忽然从车上跳下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个个看着面相不善。
似乎感觉到什么,菊芬面露惊慌,转身拔腿便往回跑。
但是已经晚了。
一名壮汉几步追上来,一手从身后反扭住菊芬的胳膊,另一手拿一块湿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将才要出口的一声“救命”堵了回去。
那块巾帕上有股浓重怪异的药味,菊芬很快失去意识,被两名壮汉拖进马车内。
马车启动,转过巷子与坊道交接口,那里停着一辆宽大的锦绣香车,轿帘微微敞开,帘后挂着影影绰绰的纱幔。
透过纱幔,桓莹玉盯着那辆马车走远,片刻后,轻轻道了声:“走吧。”
车轿启动,车厢内,宝瓶犹犹豫豫地开口:“郡主,若是留下菊芬,给那个侍妾找些麻烦不好吗?”
桓莹玉像是有些头疼,一手轻揉着太阳穴,声音倦怠:“可惜这丫头不堪大用,坏块招牌这等小打小闹的把戏还是算了吧。与其等着她把自己搭进去,再供出我们,不如趁早除去这个隐患。”
宝瓶闻言了然地点点头,适才还略显犹豫的眸中蔓上阴狠。
三日后,护城河下游的东郊发现了一具女尸,死者颈上勒痕明显,是被人勒死后又抛尸入水。
有知情人透露,死者生前曾是凝香楼掌柜李胭娘的女使。
听见小满说起这则消息,沈妍一时有些走神。
其实分店开业后,她曾问过招牌铺的钱老板。他说匾额做好之后,的确有段时间在院内放着,怀疑是这期间被人掉了包。
后来,钱老板找来负责的伙计当着她的面询问了一番。
那位伙计恍然忆起,那日只有他在看店,期间有个小娘子找上门来,说是要做块招牌。
因她想多看几个样子,故而伙计去库拿东西时,曾将她单独留在院内。
后来,那名伙计详细描述了那女子的样貌、身形。
当时,沈妍脑中浮现的便是菊芬的样子,只不过没有证据,暂时未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如果那个人果真是菊芬,找点绛唇的麻烦是出于个人仇怨,还是有人指使?
倘若出于个人仇怨,后来又是谁杀死了她?
若有人指使,那么指使她的人是谁?菊芬遇害,又为何连个认尸下葬的人都没有?
沈妍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得暂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