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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扬州月照海棠枝(第1页)

消息是前日传下去的,只说梁家四姑娘,要陪着府中几位姨娘,把名下分布在扬州东西南北四市的所有铺子挨个走上一遍,明面上是看看门脸、会会伙计、盘查经营,内里是替刚掌家的老夫人,把底下的营生彻底理顺。

消息传进各间铺子时,上至管事掌柜,下至打杂伙计,心里都揣着同一套根深蒂固的规矩:主子是天,下人是泥;上等人锦衣玉食、窗明几净,下等人蓬头垢面、劳苦卑贱,上下有别,尊卑有序,半分错不得。

在扬州这座繁华城里,阶级二字,早已像刻进骨血的烙印。高门大院里的主子们,衣料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绸缎,洗手用的是加了香料的皂荚膏,梳妆台上的香粉头油价值百文,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比下人身上的衣裳值钱百倍。他们看底层伙计、脚夫、绣娘、厨娘,眼神里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轻蔑——脏、粗、贱、上不得台面,如同地上的尘土,路边的野草,生来就该在泥里打滚,在暗处谋生,不配干净,不配体面,更不配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而那些活在最底层的人,也早已被世道磨平了心气,认了命。他们从小被灌输:命贱,就要低头;活苦,就要忍耐;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连抬头直视主子的眼睛,都是僭越。脏,是他们的标签;穷,是他们的枷锁;卑贱,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上下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上层踏在云端,蔑视尘泥;下层埋在土里,仰望云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可林苏一出门,走的就不是寻常小姐的路。

她没有让姨娘们先带她去柜台、库房、账房这些要紧地方,不去听掌柜们天花乱坠的奉承,不去翻那些粉饰太平的账本,不去摸库房里堆着的金银绸缎。她只往所有主子都不屑一顾、不愿踏足的地方去——后院的通铺、伙计歇脚的柴房、脚夫睡觉的草堆、厨娘烧水的灶台、绣娘们挤在一起分线的泥地。她要看的,从来不是铺子赚了多少银子,而是这些靠着铺子活命的人,活得有多不像人。

茶食铺还未正式开张,前院收拾得窗明几净,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为了迎接主家检查打理过的。可一进后院,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汗臭、油腻、霉味与久不洗漱的酸气,与前院的整洁形成刺目的对比。

几个伙计蹲在水井边洗刷蒸笼,蒸笼上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黑得亮;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蹲在地上削木签,木签是用来串茯苓糕、桂花糕的,可他那双握刀的手,却脏得让人不忍直视。灰扑扑的短褐早已被油污浸透,袖口黑得亮,领口泛着一层厚厚的油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头不知几日没洗,结成一股一股的黏在额前,脸上沾着面粉与尘土,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一般。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头瞥见几个穿绸着缎、珠翠环绕的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往后退了好几步,低头垂手贴墙站着,像一排被霜打蔫了的庄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得主子不快,丢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

林苏没有走近他们,就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

身边的李姨娘早已蹙紧了眉头,下意识用手帕掩住口鼻,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这是上层人对下层人最本能的反应:脏,便不配靠近;贱,便不配入眼。在她眼里,这些伙计不过是会干活的工具,只要能做出点心、能跑堂招呼客人就行,干净不干净,体面不体面,根本无关紧要。他们生来就是粗人,就该邋邋遢遢,讲究干净,那是主子们才配拥有的东西。

林苏却没有掩鼻,也没有露出半分鄙夷。她转过身,压低声音问李姨娘:“姨娘,这几个伙计,您打算怎么用?”

李姨娘一愣,想也不想便道:“做点心的、跑堂的、采买的、打杂的,各司其职罢了,还能怎么用?”

林苏点点头,又问:“那您打算怎么教他们?”

李姨娘彻底被问住了。教?教他们干活就行了,教什么?下人只要听话肯干,就是好奴才,哪里需要额外教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林苏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那个削木签的后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削的木签,是要串点心的;点心,是要卖给客人吃的。姨娘,您真的放心,让他那双指甲缝里嵌着泥、手上沾满油污的手,去碰您铺子里的茯苓糕、桂花糕吗?”

李姨娘怔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几个伙计也怔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白。那个削木签的后生,更是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狠狠缩了缩,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活了十七年,从记事起就帮着家里干活,后来进了茶食铺当学徒,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手脏了不能碰吃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干净是做人最基本的体面。所有人都觉得,他一个穷小子,一个底层伙计,脏是应该的,讲究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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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没有再看他们窘迫的模样,只是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地对李姨娘说:“姨娘,咱们要开的不是一间只赚几日钱的铺子,是能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长久营生。想要长久,就不能只盯着生意,得盯着人。人不正,生意难久;人不干净,铺子难立。所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教。”

“从头开始?”李姨娘不解。

“从头。”林苏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后院里那群缩成一团的伙计,“像养孩子一样,从最根本的地方,从头教。”

她的话说得极轻,可落在那几个伙计耳中,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们心底多年的麻木与自卑。他们活了这么久,被人骂过、打过、呵斥过、驱使过,却从来没有一个主子,说要像养孩子一样,认认真真教他们做人。

一个时辰后,茶食铺后院架起了一口大锅,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热水翻滚蒸腾,水汽氤氲了整个后院。锅边整整齐齐摆着七八只崭新的木盆,盆沿搭着雪白干净的布巾,李姨娘亲自跑了一趟杂货铺,碱面、皂角、木梳、剪刀、新布巾,一应俱全。在李姨娘看来,这些东西花的都是冤枉钱,花在一群粗使伙计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林苏的话,她又不敢不听。

林苏搬了一张小小的杌凳,安静地坐在廊下。

她让那几个伙计挨个儿过来,第一个,便是那个削木签的后生。他站在林苏面前,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后,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永远不被人看见。

“把手伸出来。”林苏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斥责。

后生愣了一下,才慢慢伸出那双黑乎乎、指节粗大、布满油污与老茧的手。

林苏没有嫌弃,没有避开,只是轻轻指着他指甲缝里的泥垢,一字一句地说:“这里头藏着的脏东西,你自己看不见,可进门的客人看得见。客人看见了,就不敢吃你做的点心;点心没人吃,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你就没活干,没工钱,没饭吃,家里的爹娘兄弟,也要跟着你挨饿。”

后生的头越来越低,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深的道理,他只知道干活,只知道混口饭吃,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干净,关乎生计,关乎脸面,关乎一家人的温饱。

“不是你脏。”林苏的声音软了几分,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今儿,我教你。”

她让李姨娘端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自己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小巧白皙、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握住后生粗大肮脏的手指,稳稳地按进温水里。

“先泡一泡,把指甲缝里的泥泡软,才好洗干净。”

她的手很小,裹着后生粗糙的手指,却格外安稳,像老农握着田里的秧苗,小心翼翼,满是郑重。

“然后抓一把碱面,细细地搓,每一根手指头都要搓到,手心、手背、指缝、指尖,一处都不能落下。”

林苏示范得极慢,动作轻柔又认真,一边做一边细细讲解,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敷衍。

“最后用清水冲干净,你看——”

她把后生的手从水里轻轻拎出来,举到初夏的日光底下。那双原本肮脏不堪的手,此刻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缝白,指甲透出淡粉色的光泽,像从泥里刨出来的白萝卜,褪去了外层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白净的模样。

后生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整个人像傻了一般。他活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原来可以这么干净,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一双不沾泥垢的手。

“往后每天上工前,先这样认认真真洗一遍手。”林苏拿起一旁的剪刀,顿了顿,又递给管事,“您来帮他剪指甲。指甲剪短了,脏东西就藏不住了。”

管事接过剪刀,手微微有些抖。他这辈子,从未碰过下人的手,更别说蹲下来给一个粗使伙计剪指甲。可看着林苏认真的眼神,看着后生通红的眼眶,他终究还是蹲下身,学着林苏的样子,轻轻捏住后生的手指,一刀一刀,小心翼翼地剪着。

剪到第三根指头时,后生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管事抬头,便看见后生没有哭,可眼眶却红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底最软的地方,又拼命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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