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终是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地拔掉瓶塞,取出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制药时为了更易凝结做团,她在药丸中掺了些槐树蜜,本应是微甜回甘的味道,可?入口只觉无比苦涩,苦得?人眼泪直流。
陆秉言……
小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从暖热变成滚烫,灼得?她浑身剧痛,恨不能紧紧蜷缩成一团。
但就算再疼,她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此生决意不走回头路,也不要再和陆谌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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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春院里,郑兰璧正在小佛堂里做晚课,想到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又多念了两遍心经,为他祈福平安。
崔嬷嬷垂手侍候在一旁,竖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眼皮突突直跳,如芒刺背,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东院那边传出些动静,又见平川从外头请了郎中回来,当即心头大震。
自打上回夫人教导宁氏惹得?郎君怒后,她们两院之间便隔了护卫,除去共用的一个庖厨,两下?里压根碰不上面,是以?她虽心急,却也不能知悉东院到底有没有出事。
她拿不准那丸药的效用,也不知剂量是否加得?多了。
可?她也实?是别无他法。
虽然?还有夫人的吩咐在先,可?夫人终究是郎君的生母,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郎君也绝不可?能提刀打杀母亲,但她就难说了,倘若宁氏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必要跟着遭殃。
见郑兰璧终于念完晚课,崔嬷嬷忙上前搀扶她起身,抬眼向上瞧了瞧脸色,试探着道:“夫人,东院那边有些动静,老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
郑兰璧看她一眼,“何事?”
崔嬷嬷犹豫半晌,吞吐道:“听说是身上闹了不好?,急着催人请郎中过府,老奴只怕是那药……”
郑兰璧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忽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闻声抬头,就见陆谌疾步走进院来,身后一列凶悍护卫随之一涌而入。
崔嬷嬷一见这架势,全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双腿阵阵软。
陆谌一言不,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径直扑身上前,一把按住崔嬷嬷,反剪住双手就要往外拖行。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崔嬷嬷心头大惊,挣扎着奋力向后躲避,却被护卫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痛得她哀呼出声,“夫人,夫人!”
郑兰璧眉心一拧,淡淡看向陆谌:“不必难为阿菊,她是听我吩咐给宁氏下的避子凉药。我问过郎中,此药没有旁的妨碍,宁氏若是想要拿乔作妖,也闹不到这上头。”
额角青筋急跳,陆谌眼下?没有心思和她分辩太多,眸色冷沉:“药在何处?”
郑兰璧抿紧了唇,不作回应。
陆谌彻底失了耐性?,猛地抽出护卫腰间佩刀,反手抵上崔嬷嬷喉间,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一遍,药在何处?”
崔嬷嬷犹豫地看了眼郑兰璧。
陆谌手腕一翻,刀身寒芒凛冽,映出一双锋锐杀戾的眉眼。
喉间骤然?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崔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
陆谌盯着郑兰璧,淡淡开口:“阿娘莫要逼我。”
郑兰璧与他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眼,示意女使回屋去将药取来。
陆谌拿了药,冷冷看了崔嬷嬷一眼,“来人,给我将这贱妇捆了,押到东院去。”
言罢,他脚下?片刻未停,径直去寻吴医正。
正房的堂屋里,吴医正用银镊拨开药丸,低头细嗅了嗅,神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看向陆谌,正色道:“这并非寻常凉药,而是掺了丹砂、马钱子?和少许麝香的绝子?药。此药的阴毒之处在于,若是寻常女子?用了,看着只是月事不调,淋漓不尽,倘若不以?为意,等连用上一两个月,只怕便再也生不得?子?嗣了。
说来倒是幸亏夫人有孕,受不得?药性?冲撞,这才急着作起来,否则……不堪设想。”
说完他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做言语。
四下?里一霎死寂,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陆谌神色阴冷至极,良久,一字一句地下?令,“去将崔氏那个贱妇提到院中来,问清楚,这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清楚至极,他母亲虽为人刻薄,但绝不会下?这等阴损之物?,崔氏背后,必定另有人指使。
院中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声,间或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郑兰璧很快赶来,意图阻止,却在陆谌冷戾的眼神中止了声。
眼见崔嬷嬷已被打得?面如金纸,郑兰璧终于忍耐不住,威怒叫一声:“够了!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都要当着我的面直接打杀我的陪嫁么?就算是下?了避子?药又如何?
我也全是为了你!若非那日徐相夫人登门,有意敲打,我又怎会闲着插手你的子?嗣?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娶得?贵女!”
陆谌愣怔一瞬,回过神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寒。
未及说话,前院南衡传来消息,说是崔氏的兄嫂已经招认,他们的独子?在乾元坊赌输了八百贯,被扣在赌坊里断了一根手指,有人拿着断指寻上门去,要崔嬷嬷听话从事,否则便绝了他崔家的后。
能与陆家有干系,又想挑拨暗害于她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再不必多言,这背后到底是谁插手暗害,已然?明?了。
屋子?里,服下?的药已经生了效用,折柔躺在榻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腹隐隐坠痛,恍惚着,也听清了院中纷杂的争执,心头的怨怒一点?一点?滋生出来,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衾。
原来,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