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起这些细碎往事,官家?胸口逐渐泛起痛意,一双眼紧紧地盯住他,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既然清楚至此,为何还要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悖逆之事?!”
默然片刻,谢云舟神色平静,一双俊眸冷淡如深潭:“……我听闻了一个故事。”
官家?微微一怔。
“有一个小?官家?的闺秀,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天?家?皇子年?少相识,情愫暗生?,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各自婚嫁,直到多年?后,那皇子情难自已,竟强夺了臣子妻,将她偷偷养在外宅……这般不堪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天?光,那女子却一腔痴心,信了情郎的许诺,等着他排除万难,娶她成亲。”
“可不想?等到最后,她才知?晓,原来她一心倾慕的情郎,为了所谓的江山朝局,后宫里?早已迎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人。
甚至更讽刺的是,有贵妃已经怀胎九月,临盆在即,而她腹中骨肉,才将将不过?月余。女子终于?心如死灰,一朝情断,想?要离开这处伤心地,偏偏那人蛮横霸道,将她强行困锁在后宅,软禁不得出。”
“她深恨情郎负心薄幸,强迫威逼,又怎肯生?下他的孩子,为了堕胎,甚至不惜用了虎狼之药……”
屋外风雪簌簌,谢云舟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低哑飘渺,伴着夜风猎猎,似有呜咽回声。
停顿半晌,他微微仰起脸,无声地笑了一下,“可偏偏孽种命大啊,一剂猛药下去,也不过?是出生?时带了些弱症,她却因此衰败了身子,生?下孽种不久,积郁之下撒手人寰。”
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翻飞摇晃,出急促的啷铛声响。
官家?呼吸微促,枯瘦的五指深深扣入檀木桌几的纹理,细锐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仿佛唯有这痛才能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良久,他喉头震颤着,眼底隐约泛起几许浑浊的泪光。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年?暮春,在京郊的马球场上,骄阳般的小娘子一袭猎猎红衣扬鞭而过?,清亮的笑声漾开在春风里?,鬓边的荼蘼花瓣随风飘落。
蓉娘……她走了太久太久了……如今,连他们的孩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大抵是因为怨着他,所以她从不肯入他的梦,很多时候,他甚至有些记不大清她的样貌,无论怎样拼命回想?,脑中也只模糊地剩下一道朦胧的影儿?。
唯一可作慰藉的,是他们的孩儿?生?得像极了她。
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刚烈热忱,赤诚坦荡,尤其是委屈又执拗地看着人的时候,那双明澈干净的眼眸,简直同她一模一样。
官家?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一时间胸口涩痛难当,低低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的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那双俊眸直直地看向官家?,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您负了她。”
官家?浑身一震,玉色袖笼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痛起来。
半晌,谢云舟低下头,轻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下,“我原以为……”
停顿一霎,他喉结艰难地滚了几下,隐约哽咽着说出那个称呼:“原以为母亲她恨得一心不想?要我,可后来我才知?晓,她也曾日夜期盼过?我……她给我做过?小?衣裳,绣过?虎头鞋,还打?过?平安锁……”
“那些东西,都锁在她床下的小?箱子里?,没来得及烧干净。”
那年?他在京郊行宫,被她身边的嬷嬷认出来,隐约窥见了身世密辛的一角。
起初他难以置信,亦不能接受。等后来年?岁稍长,他借着出城游猎,一次次偷转去那处行宫,也曾翻墙溜进过?冯家?旧宅,去看她生?活起居的屋院、烧剩的手扎账册、锁在箱笼里?的细碎旧物……时日久了,也不难在心底一点?点?勾勒出生?母的模样。
她单名一个“蓉”字,取自于?木芙蓉“拒霜不凋”的高洁坚韧之意。
她出身于?清贵人家?,虽家?世不显,却也饱读诗书,年?少时便有才情,写得一手好字,绘得一手好丹青,马球投壶样样精通,擅经商,爱美酒,好烟火,闲来养猫逗鸟,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然她也不是诸事俱通,她不擅音律,也不擅女红针黹,那双虎头鞋的针脚就算不上平整,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只是缝得很细密,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他的生?母,原是那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小?娘子,却偏偏教情爱一点?点?磋磨成怨妇,被迫困在后院方寸之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眼睁睁地看着情郎娶妾生?子……
原来他孺慕敬仰半生?的父亲,竟是逼死他生?母的元凶,他们父子两个,一个负心薄幸,一个孽种催命,生?生?害得她不过?双十年?华,便已香消玉殒,饮恨泉下。
这般不堪的往事摆在眼前,要他如何自处?
屋外风雪渐紧,呼啸作响,冷冽的北风扑卷起雪沫子,不住地拍打?向窗棂。
官家?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声音里?也染上浓浓的倦意,“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阿娘,我老了,也快要去见她,我和她之间的债,不该算到你头上……爹爹如今只想?你回来,同我好好做几年?父子。”
谢云舟却不为所动,挑眉轻哂:“与其说是想?与我相认,不如说是因为您膝下单薄,后继无人。”
“鸣岐!”
“官家?该当我死在淮河,喂了鱼虾,尸骨无存,如此才是最好!”
“放肆!”官家?骤然暴喝出声,抬手直抵向他面门,苍白指尖不住地颤,“朕……朕竟养出你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不肖子!如此狂妄悖逆,不过?是仗着朕疼你!”
“疼我?”谢云舟忽而扯唇笑了下,似是自嘲,眼底却又掺了几分凉薄寒意。
“当年?您待大哥何其器重?,委以重?任、放权栽培,可谏院几句流言,刚好合了您推行新政的心思,便冷眼看着他被逼到自寻绝路。
您为制衡朝堂,纳三哥的生?母姚氏为贵妃,自此和我母亲离心,是以,您迁怒于?姚贵妃,继而迁怒于?三哥……”
这些年?来见多了天?家?薄情,让他很难不去思量,官家?待他的这些偏心疼护,有几分是出自父子情义,又有几分是出自对他母亲的愧悔难安?
于?是,生?父每待他多好一分,他对生?母的负疚便深上一层。
听他提及那两个哥哥,官家?反倒是笑了,“原来你也明白,这锦绣江山,无上权柄,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朕却……独独想?留给你。”
“可我偏不稀罕!”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冷硬如寒铁:“人活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虽一日不曾见过?生?母,可我既承她骨血,便做不得恋栈权势、违背她遗志的事来。”
“什么劳什子的认祖归宗,我不认。”他缓缓站起身子,咬牙冷笑,“不认!”
言罢,谢云舟不再?多留,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逆子!”眼见他要离开,官家?猛地拍案起身,嘶声怒道:“你敢踏出这府门一步试试!”
谢云舟脚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却终究是神色不改,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风雪里?,官家?气?得浑身颤,双目泛红,声音猛地高了起来:“冯綦何在?来人!给朕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