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陆谌身形骤然僵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下寸寸突起。
“算来……”徐崇喘着?粗气,恶毒地眯起眼,“若无此事,你今时今日……也该当爹了……”
话未说完,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急喘片刻,竟癫狂大笑起来,“你总算,大仇得报……却换得……妻离、子亡,可值得乎?陆家小儿,这?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妻离。
子亡。
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穿心裂骨的锐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如同被无数冰针齐齐刺入骨髓,陆谌几要承受不住,身形猛地一晃。
抬手?捂住胸口,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闭嘴!”
徐崇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心中总算感到些许快意,“不知,咳咳,你那孩儿……是男,是女……老夫一命,倒也不亏……不亏啊!哈哈哈——”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