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垂着眼,沉默了许久,只哑声道:“不?必。”
南衡虽替自家郎君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把劝导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每日数不?尽的?苦药灌下?去,如此又调养了一月有余,陆谌腰间的伤口方才几近愈合,勉强能起身慢慢行走。
为防久卧后生出席疮,南衡每日都会搀扶他下?榻,或站或行,在院中稍作活动。
却不?料,这日陆谌头一遭走出院门,抬眼就望见故人。
风雪尽头,两道人影状极亲昵地牵着手,正沿着陌上小路并肩而行。
陆谌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视线却骤然凝住,死死盯着那张模糊侧脸,清瘦的?下?颌紧绷如铁。
她怎会突然回了洮州?
……带谢鸣岐来祭拜爹娘么。
落雪后的?乡间小路愈难行,折柔脚下?忽地一滑,一只脚陷进积雪中。
谢云舟不?由失笑?,极自然地蹲下?身来,让她扶着自己肩头站稳,伸手帮她把那只鞋子脱了,倒净积雪,又重新给她穿回去。
南衡怔怔望着这一幕,半晌才艰难转头,“郎君……”
陆谌重伤未愈,此刻站得稍久了些,脸色已是苍白如纸,鬓边冷汗涔涔。
南衡心里实?在是难受,试探着问?:“要不?要……”
陆谌沉默良久,只垂了垂眼,哑声道:“回罢。”
夜里,陆谌伤势再度反复,又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不?知煎熬到何时,恍惚间有人影晃动,似是南衡靠近送药。
陆谌一手覆住灼烫的?眼皮,一手无力地动了动,正想?将人推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哽咽低唤。
“陆秉言。”
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心口,陆谌浑身猛地一僵,好半晌,覆在眼前的?手缓缓移开。
昏黄的?灯影深处,晕开一道纤瘦温婉的?身影。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当真?是烧得糊涂了。
陆谌喉结滚了滚,疲惫地合上眼,向榻内偏过了头。
窗外有月影斜斜漏进来,轻笼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容。两道剑眉紧蹙着,薄唇看不?出半分血色,比之?从?前更?显憔悴。
折柔静静站在榻边,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气的?清苦药味,胸腔里的?酸楚翻涌上来,心绪杂乱几乎难以言表。
白日里,她和鸣岐刚去给这人立了衣冠冢。
又如何能想?到,她不?过是一念兴起,绕路到瓦舍用了顿饭食,转身竟在医馆门口撞见去买药的?南衡。
他竟还活着。
方才陆谌烧得人事不?知,她已瞧过他腰间的?那道刀伤,足有四五寸长,斜斜贯过腰侧,至今仍未好全。
其间凶险,如今想?来仍教人后怕。
折柔望了他一会儿,勉强抑住声音里的?颤抖,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陆秉言,你转过来。”
再度听见这声低唤,陆谌心头狠狠一震,怔愣刹那,惶然地睁眼转过头,去寻那道渴念至极的?声音。
四目一瞬相撞。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折柔忽而别开视线,低头吹了吹碗中的?汤药,捏着药匙舀了一勺,给他喂过去。
高热之?下?昏沉得久了,陆谌一时不?敢置信,更?分不?清此刻是梦是醒,只愣愣地盯着她看,连药送到唇边都忘了张口。
见状,折柔小心地收回药匙,在榻边轻轻坐下?。
陆谌许久未能回神,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怔怔低唤了一声:“……妱妱?”
他不?开口倒还好,此刻一开口,听见他干涩低哑的?声音,折柔眼眶倏地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烫灼出一片细细密密的?刺痛,又伴着隐秘的?麻痒。
陆谌彻底呆住。
折柔喉头哽动,一时泪意难止,无数的?后怕、酸楚、怨恼一齐涌上心头,更?夹杂着些许难言的?恨意和委屈,只能匆忙别过脸,紧紧咬住唇瓣。
陆谌心一慌,猛地起身想?去拉她,却不?慎牵动腰间刀伤,剧痛一瞬袭来,疼得他眼前阵阵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折柔转过脸来,伸手覆住他的?伤处,要他躺回去,“别动了。”
温暖的?杏花香萦绕过来,柔软细嫩的?指尖轻轻触在腰腹上,薄削的?一层肌肉骤然绷紧。
陆谌几乎是本能地反握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到看见折柔眉心轻蹙了下?,他这才猛然回神,急忙松开些力道,却仍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探着低声唤,“妱妱?”
“是我。”折柔轻声应下?,示意他松手,“先喝药,再耽搁便凉了。”
掌心的?触感温热柔软,让人满心眷恋,陆谌哪里还舍得放开,咬牙撑身坐起来,一手仍牵着她,另一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碗放下?,陆谌朝她伸出手臂,指节隐隐颤,“妱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