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