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一开始平静,后面带着讥诮、讽刺、强烈的愤怒,到最后,竟然再次平静下来。温热眼泪流淌到约书亚的脸上。
约书亚的瞳孔抖动了下,侧脸猛地紧绷。
“我起码……”诺亚喃喃的声音颤抖。
约书亚握着诺亚的手,强行把他抱住,温热的身躯在起伏,约书亚的手却如此冰冷。
约书亚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弟弟。在他看来的确其他人死了都没有关系,可是弟弟的痛苦是如此尖锐如此鲜明,就好像一把刀刺入他的胸口剖开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没办法坐视诺亚的痛苦持续下去。
——但黑暗神莫比乌斯是一个擅长监视他人的神。
这是寻常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祂作为神明并不像光明神高高在上,黑暗这种东西有种特性——有光在的地方就有黑暗,没有光的地方则遍布黑暗。
这如同泥潭中的污泥一样随处可见,祂的本性更是肮脏而黏腻的,祂的窥私欲强到可怕,祂的眼睛在图尔斯大陆的每个角落睁开。憎恨鲜活的神态饱满的感情令他厌恶,因为这是不具备多数情感的冰冷神明所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约书亚深吸了口气,用力抱住怀里的诺亚,让诺亚坐在他的腿上,额头有了细密的汗水,鼻尖是弟弟的味道。
他闭上眼,轻声说:“要我安慰你有点强人所难。”
诺亚的脸孔闷在他的颈窝,泪水打湿他的衣服浸润到皮肤,湿黏的感受开始烙印般强烈起来,诺亚的耳朵在抖,狠狠地说:“我没指望你。”
约书亚的手依然抱着他,手握住弟弟的肩膀让他从怀中起身,两只冰冷的手捧住诺亚的脸擦他的眼泪。
诺亚发丝凌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潮红的眼睑和鼻尖让他显得那么的……
可怜…。
约书亚的心脏像被人像拧抹布一样挤。
“我不会安慰人,诺亚。”约书亚的额头和他贴在一切,睫毛快交错着打成结,黑色和金色的发丝在汗水中交糅着,声音沙哑地说。
“我只能用我的经验告诉你:我理解你的恨意。愤怒。煎熬和痛苦。并且它们不会消失……生长发育繁衍,最后变成黏腻像史莱姆一样的东西把我包裹住,史莱姆里面全是刀片,我的心脏在跳动的时候就无时无刻不在伤害我。诺亚,我有像你这样愤怒地憎恨过一个人,我也不明白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是因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不公平,不明白为什么天然的区别把我们两个划分得这么鲜明。这种痛苦让我快要发疯,每到这时候我就会——”
诺亚:“就会什么?”
他的眼泪像没停过,约书亚冰冷的手指快被诺亚脸颊和眼泪的温度染热。
约书亚:“就会悄悄亲你一下。”
诺亚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想听你开玩笑。”
约书亚:“你想听我说‘悄悄亲你一下’,还是‘我去杀了他们’。”
诺亚:“……”
两个都不想听。
他一把扯住约书亚的头发:“离我远点,你都死了为什么还有呼吸。”
“你好点了吗?”约书亚问。
诺亚:“没有。”
诺亚垂着睫毛,“我就知道找你什么用也没有。”
“你的责任心太强,所以时常觉得痛苦。树叶掉了你觉得是不是走路的力道太重,一只虫子死了你觉得说不定是你踩的,一个人心情不好就总想着安慰……”
诺亚反驳:“我没有想安慰,我是想问清楚因为什么,说不定和对方拉拉关系,今晚能去他家吃饭。”
约书亚沉默良久:“我觉得我做饭挺好吃的。”
诺亚:“……”
是挺好吃,但仅限于刚出锅。
一旦把食物端上桌,约书亚总是喜欢在饭碗里增添各种补剂和药粉。比如“孩子不吃饭就吃这个补剂”、“缺乏光照的孩子吃这个补剂”、“营养不良太瘦了吃这个补剂”;“茁壮成长药粉”、“宝宝爱上我药粉”、“心情好药粉”……
乱七八糟的一锅,都快要油水分离。
约书亚回归正题:“就像现在,你只是经历、你只是目睹,却觉得一切的坍塌毁灭都有你的原因。是不是还觉得如果你不把我叫出来,也许情况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诺亚张了下嘴。
约书亚的手捧着他的后脑勺,喃喃,“可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诺亚很努力了,但这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力量。
可怜的诺亚,顽强的诺亚,不服输不甘心的诺亚。
诺亚低着头。
“你总是到一个地方,就和一个地方的人产生联系;和别人相处几天,就互相以朋友自居。”约书亚贴着诺亚的脸,声音沙哑并且很轻,“心这么软,怎么办。我死的时候告诉你的话,一点也没有记在心里,诺亚,我亲爱的弟弟,为什么总是这么笨……为什么总是饶不了自己。”
诺亚视线涣散没能聚焦,半晌才说:“也许是因为……”
约书亚没等他回答,凑过来用脸贴了贴诺亚冰凉的侧脸,“想不想知道怎么离开。”
诺亚立刻看向他。
好黑,看不清。
诺亚下意识想用手去感受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又觉得有点恶心。
他随后又说:“离开这里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去哪里。”
约书亚:“去雨露之森,去白银之海,随便,你想去哪里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