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定的姑娘是杜知娴的发小,名为钟毓。她闻言上前,上下打量易晏一圈,从容回道:“殿下来时便是如此,没有少什么。”
“……”
易晏身为北燕人,戴抹额乃是习俗,可放到玉京来,就是个极其醒目的特征,不可能注意不到。
师慎脸上原本胸有成竹的笑意冷了下去,再问钟毓时,话里话外都带着威胁:“娘子可要想好了,包庇谁,便要与谁同罪。”
钟毓皱眉:“大人这是何意?我分明记得殿下来时便是如此,若不是,也是我记性不好弄岔了,平白说我包庇,未免夸大事实。”
“……好,好。”
原以为只是问个很简单的问题,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师慎的面子几乎是被丢在地上踩了一番。
若平日里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易晏也在……
他冷下脸来,甩袖大步走向方才表演的台子,往上一站,甩开手里的公文扬声道:“大理寺已查明张运死因,系勒颈窒息而亡,诸位若有什么头绪,尽管来报,重重有赏。但若徇私包庇……”
他越过人群与易晏对视,一字一顿:“那便悉数下狱,直至找出真凶。”
此言一出,原本还主动配合查问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诧异,又因畏惧师慎而不敢开口反驳。
直至钟毓第一个站出来,严肃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见有人带头,众人这才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
“此事确实不妥,莫名遇上刺客就算了,还要替刺客背黑锅?”
“那刺客不是逃了吗?不去追他,反而在这里为难我们,这是何意?”
“师大人向来举止有度,今日怎的这般仗势欺人?”
“……”
周围怨声四起,姜阳转头看向易晏,他也垂眸看她,唇角轻微一勾,从背后抚了抚她的腰。
见众怒难息,师慎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大人,此处多为京中高官亦或其家眷,若要悉数下狱,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见师慎斜睨过来,眸色寒得像冰一般,那人一哆嗦,赶紧打圆场:“但朝廷命官被杀,确实不能草率了事……”
“闭嘴。”
随侍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说,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自打十五岁入仕,至今已有近七年,师慎从来不曾落人把柄,处事以周全闻名。眼下是他第一次,犯了这般冲动的错误。
只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方才为何莫名生了那样大的火气。
……无论如何,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但师慎也不是那种硬着头皮将错就错的犟种。扫了眼众人怒气冲冲的脸,他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底下的声音小了些,但仍未消停,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抱怨来。
“诸位,近来京中频频发生命案,牵连之人皆为朝廷重臣,陛下忧心如焚,这才命本官进行协查。因此,无论本官采取什么手段,目的都不是与诸位为难,而是尽快破案。”
师慎说着,引导众人看向杜知娴,缓和了声音道:“今日来赴宴的诸位,皆是杜员外的挚友。挚友之夫遭人暗杀,手段残忍,死相惨烈,令人心惊。为其伸冤,必然是本官与诸位的共同心愿。”
他略微俯身,朝着安静下来的人群一拱手:“……方才出于情急,言行有失,还请诸位理解。本官只愿尽早缉拿凶手,还逝者安息。”
比起方才的颐指气使,众人明显更接受他当下的态度。周围人的口风又回转了几分:
“知娴的夫君遇难,我们定是要帮忙的,师大人说的是。”
“可杀他的人真的不是那逃走的刺客吗?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找凶手?”
“是啊……我们与张兄无冤无仇,怎会害他……”
议论声纷纷扰扰,姜阳没再仔细听。她迎上师慎的目光,红唇翕动,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做梦。”
生变故
这桩凶案唯一的证据在姜阳身上,又无人会去搜她的身。折腾大半夜,大理寺自是无功而返。
师慎虽放了狠话,可真将这么多贵人送进大牢去,明日玉京城怕是得变天。那样的后果,他也担待不起。最终只能作了一番登记,将众人放走了。
因为追刺客的沈佑一直未归,临走时,姜阳还被师慎提醒了一句:“我已派人去追踪沈佑,但未必能寻到她。若她出现,劳烦郡主带她来见我。”
姜阳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推开他阻拦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师慎还想说什么,被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借过。”
一侧身,有人贴着他经过,随姜阳一起上了马车。那人还不忘在放下帘幕的前一刻,朝他礼貌地客气一句:“大人今日辛苦了。”
“……”
官袍下紧握的拳头青筋暴突,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师慎笑着回道:“多谢殿下关怀,慢走。”
易晏没理这句,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之人的视线。
师慎最后看见的,是车厢地面上,二人交覆在一起的衣摆。
心口像被人狠塞了一大把破布一样,憋闷,烦乱,还有些恶心。他紧咬着后槽牙,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了心底汹涌的杀意。
而另一边,总算摆脱了师慎的纠缠,姜阳烦躁的心情松快下来。
车里安静,她看向一旁暗自出神的易晏,伸手去摸他脸上的疤:“疼吗?”
易晏顺着姜阳的动作转过脸,垂着眼睑没有看她,只无意一般轻蹭了一下她的手,淡淡道:“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