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为首的老太医才上前,朝姜阳和姜从戎拜了拜,又朝易晏拜了拜,颤颤巍巍道:“臣已经止住了血,也对外伤的伤口做了处理,应是无碍了。但,殿下身上有一处剑伤,伤及内里,还需多加关注。”
姜从戎起身,拱了拱手:“多谢褚太医。但以防万一,还请褚太医今日暂住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臣明白,将军放心。”
“……好。阿阳,送送褚太医。”
姜阳应下,和易晏一起将褚太医送出门外,才重新回屋。
方才挤了一屋子的侍女们现下走了不少,屋里透气了许多。姜从戎坐在床边,静静抚着陈元微的手,一言不发。
因为失血太多,陈元微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她那双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眼窝深陷,眉尾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刮痕。
姜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哭,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哭不出来。她重重呼吸了几番,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背后有人揽上她的肩,很轻地抚了抚。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昏暗,侍女们进来点灯,陈元微都没醒来。
中间有一会儿,天子还派了近侍来慰问,说了好些客套的官话,留下一大堆药材补品,味道很冲,呛得姜阳直想吐。
那人一走,姜阳就叫人把那些东西拿了出去。
眼瞧着天快黑了,母亲还没有分毫转醒的迹象,姜阳上前劝父亲道:“今夜我来守着,父亲去歇会吧。”
姜从戎坐着没动,只拍拍她的肩,拒绝道:“我来,你先回去吧,明日不是还有公务么?”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公务?”姜阳坚持道,“母亲出了这样的事,我已经很难过了。父亲常年餐风露宿,本就旧疾缠身,若因此再……那让我怎么办?”
“……”
姜从戎迟疑,看向昏迷不醒的陈元微,没同意,也没有马上拒绝。
姜阳正想趁热打铁,再劝解一番,就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父亲放心,我会好好陪着阿阳。若真有什么事,我也定会差人及时告知父亲……请父亲以身体为重。”
她诧异地回头,看向拱手作揖的青年,随即反应过来,应和道:“是,我二人会相互照应,父亲放心,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
见他们二人坚持,姜从戎到底还是松了口。他费力地起身,安顿姜阳道:“莫要逞强,实在累就差人来找我……”
姜阳应下:“女儿明白。”
身飘零
平日里本就熬夜成瘾,如今心里有事,越发一点都睡不着了。
屋里除了床,只有一张软榻。易晏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姜阳躺着歇息,自己则去了旁边的偏厅,看起书来。
姜阳本来不愿意的,可实在拗不过他,又没心思几次三番地推让,便顺势躺下了。
长夜漫漫,漫无边际。二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只偶尔隔着内室与侧厅之间的纱帐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呆呆出神。
整个晚上,陈元微一次都没有动过,安静地睡着,生机寥寥。
褚太医每隔一个时辰会过来一次,查看一番,叹气离开,再查看,再叹气。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本就蹒跚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好在陈元微虽没醒,但伤情也没有恶化。临走时,褚太医与姜阳说,只要再按今夜的状态保持一天,就没有太大问题。
姜阳千恩万谢,亲自将太医送回房里歇息,又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母亲房里。
一进门,才发现姜从戎已经来了。看见姜阳,他起身撺掇道:“你们快些歇着吧,我来看就好。”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亮了小半边屋子,瞧着有些晃眼。姜阳点点头:“好……我就留在府里。母亲若是醒了,一定要来叫我。”
姜从戎连连答应:“好好好,快去……你若是累倒了,你母亲会更难受。”
“父亲也要保重身体。”
紧张了一夜,又骤然松缓下来,整个人有些飘飘忽忽的。出门下台阶的时候,姜阳腿一软,险些滑倒。幸好身后的手来得及时,稳稳托住了她。
姜阳借力站稳,回头越过易晏,看了眼已经关上的房门,徐徐道:“……说来荒谬,我们母女十六年,从来都是她照顾我,这竟是第一次由我照顾她。”
易晏沉默,扶着她慢慢走,过了好久才低声道:“会好的,别担心。”
他这么一说,姜阳才想到他早早没了母亲,于是收起思绪道歉:“对不住,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
“……无妨。”
回了自己未成婚前的住处,姜阳一推门,熟悉的熏香味混着木质家具独有的苦涩味迎面扑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后小心地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子里没开窗,初时略有些昏暗,随着光一点点从门口挤进来,视野逐渐清晰,姜阳才看清了周围的陈设。
——一切如旧,什么都没变。
屋门正对的屏风角上,挂着一对她自己做的风铃,人一过,叮咚作响;入内室的中柱下侧,雕满各种各样歪歪扭扭的花草,是姜阳第一次从父亲那里学会木雕后的实践;就连窗边玉棋盘上拇指大的核雕小人,也一排排规规矩矩地站着。
大概是因为没有姜阳的折腾,屋子比她在的时候还要干净整洁。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出门和友人吃了个酒,并没有离开很久。
看姜阳神色恍惚,易晏也不出声,静静站在旁边等她消化情绪,直到她回过神开口问他:“这件事,你能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