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之一
浓雾再次散去时,梦境中竹屋的气氛多了几分奇异的平静。
琼阿措惊觉自己替代了梦中的自己,坐在了床榻上。
捉妖师坐在窗边擦拭他那柄古朴的长剑。琼阿措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飘过的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道:“那个,道长……”
捉妖师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并未擡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我得去找一个人。”琼阿措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化形时,要挨三道要命的雷劫,眼看就要魂飞魄散……有个人,冲过来替我挡了一道。虽然他好像也没什麽事……但是因果落到了我头上。”
她擡起头,眼神苦恼又迷茫:“我得找到他,了结这段因果。不然……等我这点妖力耗尽,就得彻底被打回原形了。”
窗边的人影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可还记得他长什麽样子?”
琼阿措精神一振,斩钉截铁,语气异常笃定:“记得!他很穷!非常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长得很俊俏。”
“穷,但俊俏。”捉妖师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他放下剑,站起身,走到屋角一个积了层薄灰的木箱前,打开。琼阿措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他从箱底翻出一把小巧的刻刀,对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削刻起来。
琼阿措看得一头雾水。
捉妖师专注地雕琢着手中那块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很快,那木块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初具人形。
他刻得很快,也很粗糙,只勾勒出大致的五官轮廓。但琼阿措却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你你……”她指着那木头小人,舌头打结。
捉妖师将刻好的木人偶放在窗边,从袖中摸出三枚古旧铜钱,闭目凝神片刻,口中无声念诵着什麽,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铜钱,随即向窗边一抛。
铜钱落下,在木窗台上弹跳几下,排出奇特的卦象。捉妖师睁开眼,收起铜钱,拿起那个粗糙的木人偶,声音低沉:“京都。你的恩人,在京都。”
梦境的光影再次剧烈晃动。琼阿措的意识被裹挟着穿越了山峦与河流,最终,定格在京都城前。
琼阿措紧紧跟在捉妖师身後,在汹涌的人潮里艰难地挪动。
捉妖师带着她穿街过巷,避开巡逻的士兵,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捉妖师指着远处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轻声道:“就是这里。”
捉妖师的目光扫过四周,“你的因果线在府内。我只能送你到此处。王府内有阵法,亦有修士坐镇,我若强行靠近,必生事端。你……自己进去找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绘着符文,透着一股内敛的灵光。
“匿形符,可遮掩你的身形妖气一个时辰。翻墙进去,找到他,问清他可有所求,立刻出来。记住,只有一个时辰。”
他将符纸塞进琼阿措手中。
符纸入手,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妖力顿时被安抚下去。琼阿措深吸一口气,捏紧符纸,用力点头:“嗯!”
入夜。
趁着巡逻护卫换岗的空隙,琼阿措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花园的假山阴影里。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偶尔走过的丫鬟仆役,在府里摸索。因果线的牵引越来越清晰,最终将她引至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
房屋的门虚掩着。琼阿措蹑手蹑脚地靠近,从门缝里望进去。
一个身着常服的男子坐着看书。烛光映照下,这张脸却仍旧隐在浓雾中。琼阿措死死盯着他,缠绕在手腕上的因果线瞬间绷紧,
男子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眉头微蹙,擡起头,冷冷道:“谁在外面?”
琼阿措猛地闪身进去,凑近他身边,将妖力注入他的眉心,轻声道:“你此生……可有所求?”
男子一惊,但随即目光涣散,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可有所求?”他慢吞吞地重复着,“朝中守旧派诸臣,处处与我作对,阻碍新政,实乃国之大蠹。这些人一日不除,我心不安……,若能悄无声息地了结他们……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琼阿措只觉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寒意从脊背攀了上来。
“杀人?”她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我不能……”
那人被她一惊,骤然清醒。
他眼神一厉,对着门外扬声喝道:“来人!有妖物潜入府中行刺!”
房门被猛地撞开,数名护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琼阿措的脖颈,粗暴地将她拖拽出去。
“押送镇妖司!此妖凶顽,意图刺杀朝廷命官,给本官好好审问!”男子冰冷的声音从房内传出,不带一丝温度。
琼阿措被铁链拖行着,狼狈不堪,她努力回头,梦境骤然变得无比黑暗粘稠,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钻心刺骨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