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记忆
楚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擡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後视镜中路星择深邃的眼眸:“路哥,别再追查简嘉熙的下落了。”
路星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银色包装的薄荷糖,撕开,放入口中。清凉的薄荷气息瞬间在口腔弥漫开,带着一丝提神的锐利。
“为什麽?”路星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不在乎他把你绑在船上差点炸死的事了?”他的语调很平,却像冰锥,精准地刺向那场噩梦的核心。
楚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没有退缩,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就当……他死在那场爆炸里好了。”
“就当?”路星择咀嚼着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麽荒谬的笑话。他侧过头,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直直落在楚柠脸上,“楚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楚柠倔强地回视着他:“我知道。哥现在很好,你也在他身边。这就够了。何必再去挖一个可能已经腐烂的伤口?简家已经散了,简文华也进去了。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路星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淬着冰,“但是我在乎。”
楚柠愣住了。
路星择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便利店的方向,楚郁正提着一个小小的购物袋走出来,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清瘦而挺拔。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做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公道’或者‘报复’。我做这件事,只为了一个人——楚郁。”
楚柠的瞳孔微微收缩。
“简嘉熙伤害了他。”路星择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寒铁,“他利用楚郁对你的在乎,把他引到那艘该死的船上,让他经历那种恐惧。就凭这一点,他就该付出代价。”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走向车子的楚郁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这个代价,不是‘就当死了’就能糊弄过去的。”
楚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被路星择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以为你明白?”路星择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不,你还是不明白。”
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情,我都能处理得干净利落,用最有效率丶最符合规则的方式。钱能解决的,权能摆平的,都不算事。”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掠过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楚郁,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甘之如饴的认命。
“唯独楚郁,是我的意外。”
“他是我所有精密计算里的失控变量,是我所有理性规则下的感性漏洞。简嘉熙能伤到楚郁,不是因为他简嘉熙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拿捏住了我这个唯一的丶该死的‘意外’。”路星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却又无比清晰的笃定,“他碰的,是我的软肋。”
楚柠彻底怔住,他从未听路星择用这样的语气剖析过自己。
“所以,”路星择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和心甘情愿的沉沦,“我乐意让楚郁成为我的意外,我的软肋。这跟别的任何人——包括你,楚柠——都无关。这是我路星择的选择,我认。”
他看着楚柠震惊而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谁碰了我的软肋,我就让谁付出代价。简嘉熙,必须为他对楚郁做的事,承担後果。没有‘就当死了’这种选项。”
车门被拉开,一股夜间的凉气涌入。楚郁坐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盒温热的牛奶,递给後座的楚柠:“喏,加了两包蜂蜜。”
车内的沉重气氛瞬间被打破。楚柠接过牛奶,指尖触碰到温暖的纸盒,低声道:“谢谢哥。”
路星择脸上的冰霜也瞬间消融,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发动车子:“回家?”
“嗯。”楚郁应了一声,系好安全带,目光在後视镜里与路星择的短暂交汇,带着无声的询问。路星择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楚柠捧着温热的牛奶,小口地喝着,甜腻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冰冷的丶被路星择话语凿开的寒意和震撼。他看着前排两个男人在昏暗光线中隐约交叠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路星择对哥哥的感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丶复杂,甚至……可怕。那是一种不容触碰的绝对领域。
海岛。
简嘉熙烦躁地甩上别墅的门。晚饭时简砚清再次提起E国的行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他不想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可是无论他怎麽闹脾气,简砚清都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丶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胸口的窒闷。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沙滩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嘿!是你!”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