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不少说“君主无德,是故天降灾祸”的言论,迎头而来,砸在他脑门上。
与言论一同来的,还有刺客扎向他心口的剑刃。
少年登位,他尚且有过一丝茫然,半点懵懂,可看着朝拜的大臣,俯首的子民,令出口而事既成……他才明白坐在这个高位意味着什么。
纵然如此,可他背后却站着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朝臣与吕不韦等人,人人都想将绳索套在他身上,以他为名,行利己之事。要么,便是像他母亲和嫪毐这般,想要杀掉他取而代之的人。
于是,他在茫然与懵懂中,一年年撕开那些浓稠的雾,最终得以窥见浓雾之下,权势的真面目。
浓雾曾是旁人遮盖他双眸的工具,后来,亦沦为他遮盖旁人双目的工具,潜身前行,一往无前。
亲政,便意味着他在浓雾中寻到一把锋利的刃,可助他一点点割断身上牵扯的绳索。
他好不容易才切断几根绳索,拨开浓雾见得江山横陈铺展,蜿蜒万里,匍匐于他脚下,他又怎会理会那些吵闹、诋毁的话语。
若是天要降灾祸,无德的也不是他。
登位初年,是他派人攻下韩国上党郡,派蒙骜平定晋阳,重建太原郡。
次年,再夺魏国卷地。
三年,派蒙骜攻下韩国十三城,以及魏国的畼(g,荒芜)、有诡两地。当年还有饥荒起。
祸不单行,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遮天蔽日,天下疫病大兴。
是他!!
他下令百姓内粟千石而拜爵一级,举国度过难关。
五年,灾害既过,他令蒙骜攻取魏国酸枣等二十城,建立东郡,将东出之路一步步扩大。
六年,五国攻秦,形势危急而他半步不退,击退五国,取魏的朝歌,将魏国的附庸国卫国国君迁作野王,变成秦的附庸。
七年,彗星出于东方,蒙骜离开了他。
纵然如此,他还是夺下赵国三地,魏国一地,狠狠反咬他们一口!!
少年以来,祖母与朝臣压制他,母亲不顾他,可他还是一步、一步,亲自走到雍地的祖宗面前!走到社稷之前!万民之前与天地之间!
有谁,敢言他顺利过?舒坦过?无拘过?
从前种种束缚加身,他尚且稳步走过,今日之言论与刀锋剑刃,又怎可逼退他。
嬴政冷笑:“纵然事与愿违又如何?天道不偏我,亲眷不从我,天下人不解我又如何?寡人亦要以身试之,留待青史评说。”
他偏不信,千秋万代,无一人能跨越时光的长河,与他共鸣。
嬴政反身抽出长剑,挥手斩断刺来的短匕。
深衣阔袖划过一道弧度,犹如秦国玄色大纛旗迎风舒展。
“秦文正,那么激动做什么,你要死啊?”赵闻枭伸手拦下挥来的手臂,眼眸瞪了一下,将手臂压下去。
差点儿拍她脸上去。
还好她反应足够快速,才躲开一劫。
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中雾色退去,文书与案几入眼。
一并入眼的,还有放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小小册子,册子上有一句特别醒目的话
秦文正,你死定了,过来吵醒我,拍拍屁股就走是吧!!你给我等着,姐迟早还你同等待遇!!
那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力度,不必任何符号都能让人感觉到她咬牙切齿的愤怒。
斩断噩梦的嬴政:“……”
他抬头看向某个人得意的嘴脸,唇角抽动:“你幼不幼稚?”
身体十来岁的赵闻枭,很好意思地笑眯眯道:“我这叫青春活泼少年人,你老我好几岁的人,你懂什么。”
不内耗,只记仇、报仇的人生爽翻了好不好。
二十出头的嬴政:“……”
他瞥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揉揉额角,不给自己额外寻刺激。
“你怎么了?”赵闻枭看他似乎真的不舒服的样子,探头看了他一眼,“做噩梦了吗?”
嬴政嗤笑:“那算什么噩梦。”
他走的路从来都不平坦,命数向来一般般,那与他过往经历种种,并无什么区别。
即便神伤,也不妨碍他往前。
“嘴硬。”赵闻枭小声嘀咕,将两碗汤推到嬴政面前:“喏,试试两种盐的区别。”
早点儿给她一个准话,让她将其他卤水弄过来煮盐。
嬴政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剥去骨头的鱼肉,缓缓抬眸,转向赵闻枭,神色有几分复杂。
她这是
“收起你的眼神,这鱼骨头是你的卫士挑的,不是我挑的。”赵闻枭撇撇嘴,“这么大个人,喝口鱼汤还要别人挑鱼肉,穷讲究。”
啧啧。
嬴政敛了敛眼神,捧起小碗的汤,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