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屿宁语气不温柔,也不关切,平淡地问,“能走路吗?”
林缅抿着嘴唇点头,皮外伤看着骇人但其实并不严重,包扎完后不会和衣物摩擦,自然也不痛了。
“走吧哥。”林缅走到郜屿宁身边,抓了抓他的衣角,两人朝门外走去。
经过楚齐彦时,林缅不情不愿地喊了句,“老师再见。”又从漂亮校医手里接过药膏和碘酒的袋子,“谢谢老师。”又很乖巧地赶了郜屿宁。
郜屿宁始终没给楚齐彦一个好脸色看,淡淡说了句,“走了。”
走出校医室,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郜屿宁没有放慢脚步等林缅,林缅一跛一跛地跟上去,走快了扯到伤口还是有点疼。
被剪得东一个大洞西一个大洞的裤子随着他走路,荡来荡去,加上他一瘸一拐,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怜。
“哥,你慢点。”林缅感觉到郜屿宁心情不悦,他轻声说。
郜屿宁没有理会,走到车边,打开后座的门,林缅识相地钻了进去。
两人一起坐进后座,林缅打破沉默,还为楚齐彦开脱起来,“其实,也不怪楚老师…”
郜屿宁手里拿着药膏,刚刚拧开,还没挤出白色的膏体,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林缅,“说他没说你是吧?”
带着微微暖调的车顶灯扫了下来,林缅额角那个像小火焰形状的疤若隐若现。
“脑袋上的疤怎么来的,你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第27章[VIP]
郜屿宁和林缅的关系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甚至比普通还要再差一点。林佑勤刚把这个小儿子的事儿推给他时,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但林佑勤算是他的贵人。郜屿宁上大学时候,母亲刚去世,他不想要郜青山的钱。林佑勤做慈善为优等贫困生设立的奖学金,覆盖了他读大学时的所有经费。
毕业后,郜屿宁顺理成章进入擎尤时只是一个初级助理,也成为一个小屁孩的保姆。
他记得第一次去学校看到十四岁的林缅,像头满脸写着不服气的小牛,嘴角和眼角都带着打架的伤,被老师批评在门口罚站。
同学问他这是谁?
郜屿宁准备如实回答时,林缅扫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说,“我哥。”
郜屿宁想起了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并不相熟的弟弟,烦人、聒噪、顽皮、恃宠而骄…此时他想的还是活该林佑勤会把同等恶劣的林缅像烂摊子一样推给外人。
此后的一段时间,郜屿宁为他送作业、补功课,参加家长会,也从没对他掩饰过自己的不耐烦…
没有娘又没爹管的林缅在每次看到郜屿宁之后总会别扭地问一句“我爸呢?”郜屿宁一开始会随便用工作搪塞一下,之后渐渐明白林缅捅娄子只是想要他爸关心一下,连郜屿宁都被问得心虚起来。
郜屿宁逐渐明白林缅那句“我哥”是什么意思,别人打架都有家长来撑腰,而林缅只能看到他爸的助理,显得爹不疼娘不爱的多可怜。
郜屿宁全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大善人,人家小少爷再不济还有亿万家产能挥霍,在偌大的江市连套房都没有的郜屿宁闲得慌才会去心疼他。
直到初三那年,也是林缅闹得最过分的一年,三天两头地顶撞老师、惹事逃课。
有一天晚自习,几个棒球课上被林缅抢了风头的男生找他约架,林缅正好中二病犯了没处发病,逞孤胆英雄一个人赴约。结果对方下手没轻没重,挥起棒球棍直接给他开了瓢,见他流了一脸血吓得把人丢下就跑了。
还是陈汋他们课间出来找林缅,顺着他手机铃声才找到的人。找到的时候地上一滩血,人已经昏迷了、瞳孔都快散了。
郜屿宁在手术室外几个小时身子都坐僵了,脑子一片空白,赶上血库血量紧缺,郜屿宁二话不说就献了两个单位。他的紧张不安竟然与高中毕业那年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场手术的焦急程度如出一辙。
那几个小时里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缅他亲哥从国外托人给他排了一双限量款詹姆斯,刚拿到手上那一天,林缅兴奋得要命,恨不得把这双鞋挂在脖子上。
结果第二天上学,他一出门就看准了一个水坑就毫不犹豫地蹦了下去。郜屿宁差点当场气出高血压,拎着他的领子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拎回车上。
过两天郜屿宁去接林缅的时候,林缅脚上只穿了双白袜子就出来了,手里提溜着个小箱子,远远地就跟他打招呼。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奇怪小孩的家长,郜屿宁觉得丢人得恨不得往地里钻。到车上郜屿宁问他是什么。林缅说拿那双宝贝鞋子跟同学换了假面骑士Faiz周年的变身器和手办,是限量的,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郜屿宁对他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已经有些免疫了,冷笑着嘲讽他,“幸亏人家看上的不是你的裤子,不然你得光着腚出来。”
“其他鞋子在宿舍,懒得回去穿了。”林缅听得懂郜屿宁在埋汰他,也从来不往心里去,继续摆弄他的手办,“怎么样!帅吧!哥!”
郜屿宁无语地哼了一声,还是像一直以来一样的没给他好脸色,但是他偏过头看后视镜的时候没忍住抬起了嘴角,笑了一下。
就像他对林缅那样差的初印象还有那些贬义词其实都和林缅本人惊人的契合。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的是,林缅虽然烦人但是天真得有点可爱、虽然聒噪但是也活泼有意思、虽然顽皮但其实很懂事知趣,虽然恃宠而骄,但也知道适可而止。
林缅的懂事知趣识时务就体现在,在他后妈生下双胞胎之后就不再黏着别人的妈妈,在他亲哥因为母亲难产去世若有似无地迁怒于他时也不再讨嫌。
亦是,就在他在鬼门关溜达了两天才救回来时依旧没有等到他的父亲出差中途赶回来看他一眼,从此之后他便不再跟林佑勤索求关心了。
再比如,林缅也是一个蛮横得恰到好处的弟弟,会不厌其烦地“质问”郜屿宁有没有按时吃饭、会等郜屿宁健身结束后很殷勤地帮他按摩肌肉再说出自己的小心思、也会很自觉地等郜屿宁工作忙完之后再要求陪他一起看假面骑士…
郜屿宁一直觉得自己在失去母亲之后茕茕孑立了无牵挂。但是这么多年来,每每想到两次在手术室外同样手足无措的焦灼和慌张,他都有种手脚被打断还连着筋、能感受到身体存在却丝毫使不上力的感觉。
以至于每次看到林缅脑门上那个浅白色的像小火苗形状的疤痕,他都会像眼睛要被灼伤一样移开视线,心有余悸。
郜屿宁自知不该跟楚齐彦摆脸色,但是林缅的性格他最知道了,一惹就毛,一被挑拨就中套,做事没有顾及,为了爽不要命地骑摩托,为了赢让自己受多大伤都无所谓。
林缅不懂事,楚齐彦也该看好他。作为林缅的哥哥,郜屿宁不可避免地会这样想。
郜屿宁当然也教育过他很多次,做事不要不计后果,林缅也知道这样会惹郜屿宁生气,所以才不让楚齐彦给他打电话。
就是害怕郜屿宁提以前的事情,林缅自知理亏地垂下眼皮,揪了揪郜屿宁衣服的下摆,“这回真不怪我…”
“不是我先挑事儿的,是程俊逸,他用球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