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不委婉的话,答案是,要多讨厌就有多讨厌。蒙德的风、蒙德的蒲公英、蒙德的教堂我都不喜欢,就连‘蒙德’这两个字,我都不太喜欢提起。”
这实在不怪蒙德,只是因为斯托娜在蒙德的这些年过得太痛苦了,她很难把自己的遭遇和蒙德这个国家分开看待。
再加上她本人的性格和主观的喜好也无法与蒙德的风土人情友好相处,不是蒙德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斯托娜每次提起蒙德的时候说的话都像是在贬低这个国家,但她真的不是刻意贬低,她只是真的不喜欢。
“我看到教堂就会想起学校里的教堂,进而想起在学校时的痛苦生活,偏偏蒙德有那么多的教堂,简直多到让人心烦的程度。本来以为毕业之后的生活会稍微轻松一些,但刚毕业没多久就被父母订了婚……”
斯托娜深吸一口气:“抱歉,只要提起这些我就停不下来。蒙德很好,但不是适合每一个人,至少不适合我。”
“你寄给我的每一封信都是从家里寄出,而不是学校,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艾尔海森忽然问道。
斯托娜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没有特别的理由。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就是我读的是寄宿制学校,学校里不允许收发信件,所以我只能拜托家里的女佣帮我传递信件。”
艾尔海森又提起信的事,让斯托娜有些意外。
如果艾尔海森还在因为她寄给他的信太过冷淡而生气的话,她完全理解,而且她知道对方生气都是她的错,可她总感觉艾尔海森并不是在生气,因为艾尔海森说过他已经不生气了。
而且,当艾尔海森有心事的时候,她总是能察觉到,但现在艾尔海森提起信的时候,斯托娜没有感觉到对方在生气。
所以她有些疑惑艾尔海森今晚提起信是出于什么原因。
如果对方想要她道歉的话,她当然可以道歉。
斯托娜:“对不起。”
“你知道我已经不生气了,”艾尔海森说,“事实上,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不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又说起信的事?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都解释清楚了。”
“我们没有。我们只说清楚了我的这部分,但关于你的那部分还是模糊的,”艾尔海森说,“斯托娜,我已经不会因为那些信而感到愤怒了,但是你呢?”
“我?我作为写了那些信的人,当然不会愤怒。”
“我想问的是,我已经不需要你的道歉,但你有没有原谅自己?”
斯托娜没有回答。
她完全可以假装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或者借口说困了不想继续聊下去,她也可以说“我当然原谅自己了”,然后就此结束话题。
但那样做的话,她依旧是在逃避。
她不想逃避。
而且今晚艾尔海森似乎也不打算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蒙德的寄宿制学校管理十分严格,学生不能向校外寄信,也无法收到校外的来信。而且学校的假期很少,除了重大节日外每半年才能回家一次,所以你想要收到我的信或是给我寄信都无法在学校内完成,只能拜托女仆,由女仆帮忙收信,再把你写的信寄出。
“如此一来,正常的收信、写信流程就变成了收信、写信、收信、写信。流程变得更加繁琐,而且信件的接收和发送都需要等待女仆到学校与你取得联系,这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你最终厌烦了给我写信,对吗?”艾尔海森说。
“对。”斯托娜说。
艾尔海森沉默了几秒钟。
“不对。”他说。
“你并没有厌烦给我写信,你只是没有时间。我猜测你不仅没有时间,也并不想在信上告知我你在蒙德的生活,因为你的生活很痛苦,不管你想到了什么可以写进信里的内容,听起来都会像是在抱怨。
“你认为我并不会想看一封封充满了抱怨的信件,但除了痛苦外你又找不到其他的创作主题,所以你只能写简短的回信,因为越是简短的内容就越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越是礼貌、冷漠的语气就越容易掩盖你真正的情绪。”
“别再说了。”斯托娜抓紧了被子。
但艾尔海森继续说下去。
“你写那些信真正的原因不是怕麻烦,也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你认为我们的友情已经无法延续下去了,你没有办法也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生活,所以你做出决定,要疏远我。
“你本可以告诉我这些,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以吵架,可以持有不同观点,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我并不介意吵架、观点不同或是你有不想告诉我的秘密,但你选择了疏远我,这才是我生气的原因。”
他说完了。
过了很久,斯托娜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开口说道:“为什么,即使是这种事情,你都能冷静地分析这么多啊。”
艾尔海森:“习惯而已。”
“所以这些推测……你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得出这些结论了?”
“不是。一部分推测是在你回到须弥之后才得出的,不过大部分推测都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只不过直到最近才最终确定,这次重逢补全了很多我不确定的部分。虽然重逢只是偶然,我向来不喜欢也不会看重偶然,但对于这次的偶然,我很感激。”
“你真的已经不生气了吗?”斯托娜问。
“我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生气了,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说过谎。”
“那你现在想到那些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艾尔海森想了想,回答道:“难过。”
眼泪从眼底涌出来,斯托娜的心脏揪紧了。
他当然会难过,她作为写信的人就已经足够难过了,可想而知艾尔海森作为收到信的那一方会有多难过。
但艾尔海森继续说:“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难过。在蒙德的这些年,你一定很孤独吧。”
斯托娜转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