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素色中式衣衫、头发花白的管家领着林若音穿过月色下的回廊,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亮着,中式花梨木茶海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素雅唐装的许景明,另一个,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林若音也瞬间认出了他是谁。
那个背影像是带着某种磁场,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
听到脚步声,徐加并未回头,他以为来的是陆延,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空气中飘来一丝鸢尾香。
徐加举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
当林若音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深邃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确实掠过了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意外。
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一时间难以分辨那抹意外之下,翻涌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林总。”许景明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愧色,随即站起身,“你来了。”
林若音注意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称呼她为“若音”,而是生疏的“林总”,这细微的变化让林若音的心又沉了几分。
她立刻意识到,她连最后一点人情优势都失去了。
“许老,”林若音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徐加,“我看到新闻了。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我们之前……”
“林总,”许景明打断她,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具体的合作细节,我现在全权委托徐总负责。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他沟通。”
许景明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姿态自然地走向一旁的茶室,“茶叶不够了,我去取一些,你们先聊。”
林若音看着许老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敬重了多年的长辈,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陌生。难道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的情分都如此不堪一击吗?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以及彼此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感。
林若音看着徐加,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壁,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松弛。
他变了。
林若音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不再是那个会在她生气时,手足无措地递上一张画满笑脸的速写,笨拙哄她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狭小画室里,为捕捉一道黄昏光影而反复调整画布,眉宇间满是执着与纯粹的艺术信徒。
现在的他,像一把在暗处经年打磨的利刃,每一寸线条都淬着冰冷的寒光。
不管对手是谁,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商业对决。
而她不能未战先怯。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慢慢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旧日波澜。
林若音深吸一口气,在徐加深沉难辨的注视下,在他旁边位置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原本充满对抗意味的安全距离,被她一步跨越。
她抬起眼,迎上他骤然深邃的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们谈一谈吧。”
空气骤然紧绷。
这个距离,徐加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捕捉到她眼底强行压下的一丝紧张,甚至能感受到她克制中泄露一丝紊乱的呼吸。
见他不答,林若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徐总?”
徐加落在大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微微侧身,更加直面她,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谈?”他喉结滚动,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你想怎么谈?”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噼啪作响。
林若音:“我想邀请墨核加入《时光的印记》展览。”
徐加只是看着林若音,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内心任何想法。
林若音继续出牌:“墨核和陆氏合作,一定可以吸引大量眼球。行业的进步、传统巨头与创新平台的前瞻性合作,媒体会争相报道。”
终于,徐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若音恍惚了一瞬,很快回神。她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无比真诚,“有陆氏的加持,也可以极大消解墨核颠覆者形象带来的行业阻力。”
半晌,徐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很有意思的提议。”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但是……”徐加像在斟酌,最后还是用了那个称呼:“陆太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冰的刀尖:“你以为我需要被传统加持吗?”
林若音:“……”
徐加微微倾身,林若音可以看到他眼眸中泛着冷光。他很轻地摇了下头,“我不是为了与传统合作,而是要把传统——”他刻意停顿,看着她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彻底毁灭。”
04
◎04◎
三天后,墨核艺术中心。
极具未来感的白色展厅内,光线经过精密计算,聚焦于中央舞台。台下座无虚席,国内外主流艺术媒体、投资界人士、以及众多独立设计师和艺术家济济一堂。
徐加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变幻着“墨核”平台的标志性视觉元素。
“在过去,艺术被圈禁在特定的殿堂,被少数人定义,被更少数人收藏。”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展厅的每个角落,清晰、冷静,不带多余的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时代变了。技术的洪流,终将冲垮一切人为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