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谢青崖猛地松开柳灵均,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陈宝德姗姗来迟,险些撞上离去的谢青崖,吓了一跳。他转头见公主面色沉沉,忙不迭告罪,命侍者赶紧上前收拾残局,又见柳灵均倚在墙边咳嗽不止,赶忙复让人去请郎中。
他一应吩咐完后,再抬头时,暖阁的门紧闭,再不见公主身影了。
陈宝德将一应事务处理妥当后,这才轻叩门入内请罪。
赵嘉容静坐案前翻阅公文,面色无波,并未有降罪的意思,只吩咐他将案几上的乌木漆盒送回谢府。
陈宝德领命,亲自将之送至谢府。
玳瑁请公主用晚膳,入室时与陈宝德擦肩而过,瞥见他手中的漆盒,心里微叹。
“公主这又是何必?故意惹恼谢郎君作甚?”
赵嘉容语气平静:“让他往后别再来公主府罢了。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又拦不住他,任他胡来,迟早要出乱子。”
哪料到弄巧成拙。
她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奴婢分明见他沿着游廊出府去了,谁曾想一转头又回来了,偏又撞上了柳郎君,真是不凑巧。”玳瑁思及适才那场面,仍觉心有余悸。
赵嘉容摇了摇头,轻叹口气:“他怕是瞧出来了,故意等着揭穿我呢。几年不见,长进不小。”
……
谢府里,谢青崖正沉着脸让侍从包扎正不断渗血的手背,听见底下人通禀公主府来人了,眉头一松,正欲细问,便见是陈宝德原封不动地把乌木漆盒给送回来了。
他冷着脸,接过来将之打开瞧了眼,尔后便丢在一边,越发烦闷起来。
陈宝德正欲折身回公主府时,瞧见漆盒里头的金佛像,微愣了下,不由道:“哟,大安国寺都被烧了,您不知道呀?”
“什么?”谢青崖一怔。
太元帝礼佛多年,赵嘉容投其所好,平日里不是抄佛经便是送佛珠之类。那大安国寺可是花重金翻修建起来的,乃是京城第一佛寺。怎么说烧就烧了?
“去岁盛夏下了场泼天雷雨,那寺庙建得太高了些,被雷击中给烧毁了。熊熊大火烧了一整夜,如今什么也不剩了。”
“……怎么不重修?”谢青崖在边关消息闭塞,当真不曾听闻这消息。
陈宝德睨他一眼,话里有话:“烧了就烧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况圣人如今不信佛了,公主在城南一手督建的道观不日便建成了。”
翌日吐蕃使臣进京,皇帝下诏在宣政殿会见。
这些年来边境一直不太平,西有吐蕃,北有突厥,各个盯着中原虎视眈眈。西北荣家军威名不再,安西四镇屡次失守,这口窝囊气憋于心中已久,好不容易大胜一场,夺回了安西二镇,自然是难得的扬眉吐气。
此次入京的使臣乃是吐蕃之相次仁赞,虽是文臣,却健壮非常,身披氈裘,以赭涂面,眸如鹰隼,独身上殿却丝毫不显怯意。
他昂首阔步,迈步上前,微扬着下巴,四下环顾一番,迟迟未屈身行礼。
大梁朝臣们本还沉浸于胜仗的喜气之中,见此不由纷纷面露不悦之色。大梁边境屡屡失守,纵得吐蕃气盛多时,竟不想如今吃了败仗也依旧气焰嚣张。
皇帝坐于上首不动如山,面色微沉。
赵嘉容在一旁抿着唇,静观其变。
次仁赞正欲抬脚再近前一步,忽闻一声轻叩笏板之音。旋即,两列身披重甲、头戴兜鍪的禁军倾泻而出,迅速包围了整个大殿。
剑锋刀光凛冽,次仁赞脸色微变,扭头往武官前列望去。
立于武官前列的谢青崖此刻正手持笏板,眉眼冷肃,目光如刀般盯着他。分明身无铠甲,手无寸铁,却气势摄人,仿佛正对峙沙场,身后有千军万马之众。
次仁赞再回头时,面带笑意,不紧不慢地对上首的皇帝躬身致礼。随后他又献上黄金五千两,各类珍玩宝物数百件。
殿内一时间金光熠熠,一下子缓和了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四下百官暗自咋舌,区区边陲蛮荒小国,短短几十年土宇渐广,子孙繁昌,到如今俨然为大梁边境重患。
皇帝不计前嫌,以礼相待,收下献礼后,赐下紫袍金带、缯彩银盘等物于次仁赞,命鸿胪寺卿于京中别馆为其设下歇息之处。
次仁赞谢了恩,尔后直身郑重道:“大历十三年,先父曾至京迎玉城公主入藏,自通姻好以来,数十年间,两国和同为一家,战乱休止,百姓安乐。今赞普年幼,边将谗构斗乱,以致往来征讨不休,生灵涂炭,有负先辈盟誓,实为痛心。”[1]
赵嘉容在一旁闻言,不禁心中冷哼一声。
打赢了便是凭刀枪本事抢去的物资疆土,输了便把责任甩给边将,谄颜求和。
谢青崖则微拧眉,他和吐蕃交锋三载余,自是心知次仁赞此人之诡计多端,不可小觑。
次仁赞若有若无地瞥了谢青崖一眼,接着道:“今赞普年十五,虽远在蕃,自幼习得汉语汉俗,敬慕梁国之心已久,特命臣奉上聘礼,请降公主。愿陛下远察赞普赤心,以修旧好。”
此言一出,赵嘉容心里一突,朝服广袖之下,微捏紧了掌心。
紧接着,便见次仁赞扭头望向她,轻笑着道:“早闻大梁靖安公主天人之姿,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迎着数道骤然刺过来的目光,不疾不徐道:“想必公主宫中姊妹定不逊分毫。”
赵嘉容面上平静无波,暗自咬牙。
谢青崖则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捏紧了手中的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