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手中的折扇,疯狂扇起阵阵凉风,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火气。
他偷眼去瞥萧夜瞑……
却见那位大将军依旧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白玉般的面容不见半分波澜,只是薄唇微抿,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凝成了霜刃,通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顾羡分明看见,萧夜瞑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沈容之身上。
嘶。
好强大的敌意。
那眼神恨不得凌迟了沈容之!
不过。
想到待会儿的好戏就要开场,他心头的不快倒也散了,横竖接下来,该由他来敲这开场锣鼓。
他面上故作不解,朝沈青书略一拱手,笑问:“沈丈,恕某眼拙,不知这位娘子是……”
沈青书忙笑道:“顾东家有所不知,此乃林氏。是犬子容之前番出海时结识的良家女。容之在海外不幸染了恶疾,多亏林娘子悉心照料,汤药亲尝,方才转危为安,可说是容之的救命恩人。”
林映渔闻言,只将身子略沉了沉,草草屈了下膝,便即刻直起身来。
她可瞧不上这后宅里虚礼周旋的妇道……
顾羡手中折扇轻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间,像是忽然瞧见了什么新奇事物,追问道:“某唐突,观林娘子这身形……莫非是有了喜?”
林映渔不待沈青书代答,便抢先一步:“回顾东家的话,民妇确已与夫君在龟屿岛渔寮澳,对着海神爷三拜九叩,成了夫妻礼。如今腹中所怀,正是沈家血脉,算来已有六个月了。”
说完,她一手轻抚肚腹,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得意,几乎要流淌出来。
顾羡将手中折扇合拢,神色惊诧,视线倏地转向一旁的沈容之:“这倒奇了,沈家贤弟家中……不是早有贤妻持礼?怎地……在海外又另结了一回同心?这、这岂非是停妻再娶?”
沈青书与沈容之闻言,脸色大变。
沈容之急急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顾兄慎言!不过是感念林氏救命恩情,海上漂泊,世事艰难,才有了一段缘分,并未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称婚嫁!”
林映渔脸色一变。
顾羡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那拖长的尾音像把刀,慢条斯理地刮过堂上众人的面皮:“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失言了,原只是个无媒无聘,野合而生的外室啊。”
陆伯宏怒骂沈容之
“外室”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一直垂眸不语的萧夜瞑,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再看那林映渔,脸上方才那点血色与得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僵硬的灰白。
沈容之温雅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沈青书眼角抽了抽,虽恼顾羡言辞犀利,却不得不承认句句戳在礼法要害上,叫人无从反驳。
顾羡却似浑然不觉,只不紧不慢地续道:“沈贤弟出海这三载,陆娘子独守空闺,晨昏定省,侍奉高堂膝下无一疏漏。这还不算,竟还能分出心力,将名下两家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撑起沈家大半门户……”
他话音微顿,似惋惜又似讥诮:“只可惜啊,那两间日进斗金的旺铺,转头为了填补贤弟那位同胞阿姐捅出的窟窿,竟白白抵给了债主。而陆娘子呢?竟未见半分怨怼,依旧默默操持,逆来顺受,这般‘贤德’依顾某看,录入《列女传》中亦不为过。”
沈青书忙接口,试图圆过这话头:“全仗顾东家平日多有提携,贤媳她方能……”
话未说完,便被顾羡轻摇的扇面止住。
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沈丈此言,顾某愧不敢当。说来惭愧,当年顾某落难,若非陆娘子心存仁善,施以援手,顾某早已是泉下之鬼。后来那两家铺子,不过是在下投桃报李,略尽绵薄心力罢了,何功之有?一切皆是陆娘子自身坚韧明慧之功。”
沈容之闻言,面色更窘,躬身便欲行大礼:“顾兄高义,恩同再……”
一个“造”字还未出口,顾羡已倏然起身,手中折扇“唰”地合拢,不轻不重地抵在他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沈容之心上:“顾某还听说,贤弟当年新婚燕尔,却即将远行,曾在洞房花烛夜跪地叩首,恳求陆娘子代你承欢膝下,守住家业。那时信誓旦旦,言犹在耳。如今贤弟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略顿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只是这报恩的方式,着实……别致得很。”
沈容之的面色霎时青白交加,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处,羞愤难当。
然而,那失态也只在瞬息之间,他深吸一口气,竟将那份难堪缓缓压下,唇角重新牵起一抹温雅的弧度,只是正要开口……
顾羡的扇骨却已轻抬,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过……”
顾羡话锋一转,“林娘子既对你有救命之恩,从外室抬作偏房,安置在偏院倒也合乎情理,只是……”
他目光扫过林映渔,“纳妾,需正妻画押立契,方可入门,更不得僭居正堂,敢问林娘子何以安坐于此?”
他眉梢微挑,语带讥诮,“莫不是陆娘子已然首肯?即便首肯,妾室亦无登堂待客之理。”
林映渔暗自咬牙,这姓顾的句句如刀,专往她痛处戳!什么正妻妾室,她向来不屑这些虚名,可被左一句“外室”右一句“不得僭越”的作践,怒火便直往上涌。
一个外人,也配在沈家指手画脚?果然和那陆氏是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