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之盯着那枚在尘土里打转的铜钱,脑海浮现过往种种。
悔。
悔恨至极。
官家因萧夜瞑荡平海寇下诏大赦天下,他这戴罪之身才得见天日。
可这自由,比镣铐更沉重。
马车行至御街柳荫处,车帘忽地被掀开。
阿宝提着裙裾利落地跳下车,青绸裙裾在春风里绽开涟漪。
“当心!”
柳树下转出个白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冷若水墨勾勒,墨发高束,正是萧吾耘。
他疾步上前虚扶住少女的手肘,另外一只手拿着一包糖豌豆,松香混着焦糖味随风散开。
阿宝就着他的手站稳,仰头时杏眼里漾着狡黠的光:“吾耘哥哥,这糖豌豆该不会又是你亲手炒的吧?”
萧吾耘耳尖泛红,将油纸包递过去:“火候没控好……你别嫌弃。”
春阳透过柳枝,将光斑洒在少年微低的肩头和少女扬起的笑靥上。
另一辆青缯马车驶近,车帘被掀起。
陆伯宏利落地跃下车辕,转身小心搀扶又有身孕的谵芙君。
自那年殿试被钦点为武状元,他屡立战功,如今已官至四品大将军。
见柳下情景,他故意板起脸:“阿宝,可是又在戏弄寿王?”
萧吾耘忙躬身行礼:“陆将军。”
阿宝却拽着萧吾耘衣袖探头,冲陆伯宏夫妇俏皮地眨眼:“舅舅、妗母,这回添的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风拂过谵芙君微隆的小腹,她含笑:“倒是想要一个跟你一样聪明伶俐的姐儿。”
陆昭若与萧夜瞑策马至城西栖云岭。
青山一座合冢,碑上并刻两行名——
顾羡。
永福。
那年冬。
永福长公主与庆国太子大婚当日,宫门前,她忽地扯下盖头,策马冲出送亲仪仗。
顾羡正倚着门望向皇城方向,霜雪落满他青灰的衣袍。
听得马蹄声近,他抬眸,见永福一身嫁衣如火,在雪幕中勒马而止。
“顾羡哥哥!”
她笑唤,金冠映着雪光,“我来嫁你啦。”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伸手握住她递来的手,借力翻身上马。
永福扬鞭,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环住她的腰,将脸轻贴在她后背。
二人驰至城西栖云岭。
永福取出纸鸢,金线在阴沉的天幕里越飞越高。
顾羡倚着树坐下,含笑望她放鸢,觉得这世间再无颜色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