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厘啊?”
梨厘回头,一个烫着卷毛中年女士叫住她,手里还握了一把零钱,她仔细想了片刻,没认出对方到底是谁。
“我是你金金阿姨啊,你小时候还抱过你的。”
梨厘尴尬笑了笑,隐约是记得苏小英有一号朋友,在客运车站当售票员。
“金金阿姨啊……有事吗?”
“你妈前段时间拜托我的事情,我给她问好了呀,我以为你还在杭州呢,没想到你回来了啊。”
“回来没多久。”她随口回答,并不打算跟对方多聊,“我妈在店里等我,我先回去了啊,咱们下次再聊?”
“哎。”对方答应了一声,又叫住她,“你有时间也劝劝你妈,都这个年纪了,花那么多钱买保险不划算的呀。”
梨厘愣愣地转头:“我妈买什么保险了?”
火锅店里,苏小英答应了梨厘关店,在店门口贴了最后营业三天的牌子,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营业的同时还拜托二手市场收货的人,来看看她店里的东西,帮忙估个价。对方开了个货车过来,跟着她一起转了一圈,给桌椅板凳统一订了价之后,看了眼他们店里收银台上的招财猫。
“这个二十块钱帮你收了,我拿回去也没用。”
苏小英摇头:“这个我不卖,这是我女儿从杭州寺庙里给我求的。”
“你闺女挺孝顺啊,走哪儿还想着您。”
“那当然了,我闺女不想我,我想你啊?”
两人说着,苏小英接到个电话,电话一通对面的人便哭天喊地,“苏姐啊,你人在哪儿啊,快点儿来啊,你女儿要把我公司砸了。”
苏小英连忙让收货的人把桌椅板凳都拉回去,拉完帮自己关个门。那人也年轻爽快,街里街坊地都认识,一趟一趟地小心往车上运桌椅板凳,跟苏小英约好关了门给她把钥匙放隔壁的超市去。
苏小英赶到双桥的一栋老楼,哼哧哼哧爬上四楼,走廊尽头,安平保险的牌子还挂着,她还没靠近就已经听见里面在大喊冤枉。
“梨厘!”苏小英一个箭步冲过去,“你在这儿干什么?”
“妈,我跟你说这些人骗你钱的,什么年头了,还在这儿搞这一套呢。”梨厘从那金金阿姨口中得知,苏小英取光了这些年的定期存款给自己买了份保险,她当即就觉得不对,直觉苏小英被人骗了。来了一问,对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梨厘急了,让他找苏小英的具体资料也不配合。
“什么骗钱的。”苏小英连忙拉着梨厘往外走,“人家做生意的,你这样人家怎么赚钱?”
“这黑心钱能眼睁睁看着他赚啊?”
“什么黑心钱,人家挂靠了大公司的。”
“妈!”
眼看着苏小英听不进去,梨厘凑到她耳边低语,“跟你说了,这不靠谱,哪儿有普通保险这么贵的?”
“你想买也得买大牌子的,国企的啊,他们这多没保障,过个五年八年这公司早就垮了。”
梨厘还想给苏小英普法,没想到苏小英直接给对方道歉,拖着梨厘离开了那栋大楼。街道上,苏小英拖着梨厘的胳膊,快步走着。梨厘被拽着难受,挣脱了两下,抵不过苏小英的手劲:“你拉我去哪儿?”
苏小英凝眸看了梨厘一会儿,松手了,两人的情绪都在这瞬往回收了收,“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梨厘有些尴尬,想说跟陈弋在一起,但看苏小英质问的态度,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这么大人了去哪儿还要报备吗?”
苏小英瞥了一眼梨厘的手,“你手上戒指谁送的?”
梨厘也不打算瞒她:“你认识。”
苏小英叹了口气,“你上次说的,能跟你结婚的那人?”
梨厘没说话。
“这些年我没怎么正儿八经催过你,就是怕你随便学网上那些东西,大马路上抓个人租个对象来糊弄我,你知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我看你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母女俩一个脾气,你来我往一人怼一句瞬间气氛凝固,路过的路人都恨不得绕着他们俩走。梨厘也很生气,她觉得苏小英不信任她。
“我是你妈。”
梨厘听到这话就觉得窒息。
“就算我大马路上随便抓个人也比我爸强——”她话音刚落,苏小英迎面就是一巴掌,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打她,梨厘说完这话也愣住了,她用舌头舔了舔牙齿,冷冷地看着苏小英。
“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对不起你的。”苏小英也愣了,“你跟我吵就跟我吵,扯你爸做什么?”
“他是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呢?”梨厘问,“他就对得起你了?”
“那也是我跟他的事情。”苏小英生平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梨厘说话,过去母女两人吵得再厉害,她也不曾真的动过怒。“轮不到你说他。”
“嗯。”梨厘哼出一个鼻音,“是,你们夫妻感情好,我是个累赘,多余的。”
她不想再说了,亲人之间的争执最容易刀刀致命,鲜血淋漓,谁都知道对方的软肋在何处,哪儿疼刀子往哪儿捅,梨厘也不知道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她理解苏小英情绪不稳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心情道:“我这几天在外面住,你火锅店关好了,我们去成都找房子。”
“用不着你管这些。”
“我不管谁管?”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起来,梨厘红着眼眶说:“我爸从地底下爬起来管?”
苏小英没说话了,梨厘也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跟上一辈的人平等地沟通,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对方才会设身处地地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感同身受,难如登天。她跟苏小英在街道上分道扬镳,她原本想去住酒店,大马路上晃悠了半天,最后干脆找了家便利店坐着,买了一袋冰块和一条新毛巾,用毛巾裹着冰块敷在被打过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