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还是没有撑过来。
在弥留之际,江予纯握着她干巴瘦削的手,问她肯不肯做她的女儿,但是母亲没有力气回答她了。
她不记得自己之后做了什么事,应该是晕过去了,或者是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她的床头放着母亲的经常背着的那个包包。
父亲和小姨丈去处理母亲的身后事了,小姨在她床边坐着,见她醒了,小姨眼眶一下红了,问她怎么样了。
江予纯只是伸手去拿母亲的那个包包,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双手套。
洁白的帆布包已经被车碾脏,那双手套却依旧很干净。
江予纯想起,中午母亲跟她说的,她会带着一双手套去接她。
江予纯想把手套戴上,但她像是故障了一样,不知道要怎么弯曲手指了,她低头笨拙地动作了很久,才将手套戴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不知道是谁把病房里的窗户打开了,寒风涌进来,江予纯哭得整张脸湿透,被风这么一吹,更是觉得冷极了。
徐又英一手去握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她说:“小纯,小纯,没事的,没事的。”
江予纯看向也在落泪的小姨,说:“小姨,我的手怎么都热不起来,好冷啊。”
那个冬天她觉得很冷,身体冷,心更是冷。
江予纯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累之后,回房间睡觉去了。
颜巧和徐又英讨论起她的病情,“姐不是已经很久没发病了吗?”
准确来说,江予纯回学校后,她就变得很正常,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会思念母亲,但不会陷入如今这种失常的状态。除了偶尔展露出来的“孤独感”,她和之前没什么差别,江予纯处在一种很健康的状态。
“是很久没发病,久到我都忘记她没痊愈了。”徐又英皱眉,“安医生这几年一直有在和我联系,当年,她就有跟我说,小纯还没痊愈。当时让她回去上学,是因为想让她回归正常的生活,这样对她的病情会有帮助。”
“我看她之后过得很正常、很顺利,就忘了安医生跟我说的,小纯还没痊愈的事。”
“她没痊愈吗?她很健康的,上学、开店,旅游,恋爱,结婚,甚至是离婚,处理任何事都很坚定果断,游刃有余。她都好像都忘了母亲去世的这件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安医生说的就是,问题就出现这里。”徐又英低声说,“明天是你大姨的忌日,我们这几年每年的清明节、1月2号,都有在祭拜你大姨。江文德也有跟着我们祭拜。”
“但是,小纯没参与过。她从来没提起这件事,她好像忘了母亲去世的细节,她只是接受了母亲去世这件事,但这段记忆,被她藏起来了。她刻意去忘记了。”
“她不记得1月2号是什么日子,也从没去祭拜过自己的母亲。”
“这说明,她觉得这段回忆太痛苦,去逃避了这段回忆。”
“安医生说,这说明她还没有彻底接受这件事。她还没有痊愈。这几年,安医生一直有在跟我强调这件事,说她迟早会再病发。甚至还建议,我们去主动说起,让她解开这个心结。但是,我看她这几年过得很好,我就没说起。”说到这里,徐又英的声音带上点哭腔,说话也有些哽咽,“我不想打破她这样的生活,她本来那样幸福顺利的。我知道,如果真再去治疗,她肯定又要吃不少苦头,谁愿意想起那样一段过去呢?”
颜巧面色凝重,没再说话,她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她。
已经过去了很多个冬天,
但江予纯一直被困在那个冬天里。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予纯是愿意和安医生见面的,当年她就很依赖安医生,前段时间,她不肯见她,是因为不愿意回忆起那段过去,如今,江予纯看到自己又僵硬起来的手指,知道自己可能又生病了,而安医生是医生,如果她想要病愈,就需要安医生的帮助。
这几日,江予纯和小姨待在一起并不觉得孤单,但很多时候,她的脑子都空空的,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吃进什么,吐出什么,许多东西从她的身体里经过,可她却体会不到任何,只是觉得自己像一个空旷的空间,有许多物质不停地从她体内经过,可她却不知道穿过去的是什么。
她只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天就过去了。
大多时候,她都是在想母亲的,有时候,她也会想起赵原和傅诚霖。
那天,傅诚霖来她家找她,去开门的是小姨,小姨不认识他,见到他之后吓了一跳,听他说了自己是江予纯的朋友后,徐又英面带犹豫地对他说:“她状态不怎么好,过几天,等她好点了,我再让她联系你?”
傅诚霖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徐又英不清楚傅诚霖和江予纯的关系,担心节外生枝,就没多说什么,两三句就想将傅诚霖打发了,只是说江予纯状态好点之后会联系他的。
傅诚霖站在门口不肯走,欲言又止,徐又英也不挪动一点脚步。
知道徐又英是江予纯小姨,傅诚霖最后退让了,他再三确定,“她好点之后,你让她跟我说一声。”
“好。”徐又英将他送走,关了门。
回屋后,她告诉江予纯,刚才有个男人来找她,让她之后记得给他回消息。
这时的江予纯正站在阳台,她穿得很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这是她这几天发现的——赵原每天都会来她家楼下待一会儿,抽一支烟后就又离开,不联系她,只是在楼下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