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纪轻轻又出生微末,正是因你举荐,才能身居少师高位,你说你对我推心置腹,所以你质问我是否也对你真心相待?”
九方潇眉间微蹙,他与逸子洺倒也没相熟到如此地步,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却仍是认真答道:
“人间一载,幻境百年,修仙之人早已超然物外,帝王之位于我而言如同废土,我当日举荐你,非是要以此要求你与我站在同一阵营。或许……那时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罢。”
“或许?”
“有些事情我记不清了。”
“那你我二人的约定,你一定也忘记了?”
“什么约定,你方才说等我多年,也是为等我赴约?”
九方潇一头雾水,他隐约记得,十年前,逸子洺确是现身玄光宴,可他从未提到什么约定!
那日,逸子洺为着什么帝王心术,同他争论不休,二人没说两句,便不欢而散了!
后来,玄阳境发生祸事,九方潇也未再与逸子洺来往,直到那人与九方御勾结,纠集一大波人前来寻仇,才最终致使他含恨惨死于浪舟山……
九方潇没听见回答,又问了一遍:“子洺,这约定和妖骨有关吗?”
白麟玉摇摇头,反问道:“九方潇,你不记得我为你养的那些血奴了,他们的血好喝吗?”
“你胡说些什么——”
九方潇闻言骤然起身,发疯一般将面前石桌掀翻在地,声音几乎崩溃:“那些血奴……那些麟族,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原来,原来……真是你招引他们献祭!!是你害了他们,是你害了他们!!”
白麟玉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轻摇折扇,欣赏着九方潇癫狂的模样。
“你不知道的事,就当它全然没发生过?九方潇,你这么会推卸责任,往后的日子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九方潇狂笑几声:“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你确实做到了!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众叛亲离,被困十年,如今……如今的我,不过是苟延残喘——”
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这处幻境竟随着自己激荡的心绪剧烈变化,忽而乌云密布,忽而狂风大作!
再看白麟玉身后那只异兽,也陡然变大了好几倍,背后的尾巴高高翘起,尾尖的利刺正精准瞄住白麟玉黑亮的眼珠。
九方潇霎时收敛心神,压下心底怒气。
此番断不能为幻境所惑,不战而降,否则,既探不到妖骨踪迹,又平白无故害了那人性命。
如此,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逸子洺,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只需告诉我妖骨在何方,不必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
一阵疾风拂过,吹散满树白兰。
白麟玉轻笑两声,走到九方潇身边,身后异兽也紧随其后,跟着挪动。
“太子殿下对我毫不客气,那我也不介意留殿下在此,多陪我些时日。”
他边说边抬手捡起九方潇肩上的花瓣,眉眼之间尽是挑衅之姿。
九方潇自幼在幻阵里修行,当然不怕这句威胁,可他却不愿让这种心思扭曲的小人扰乱旁人的心绪。
他清楚白麟玉在感情事上颇为纯粹,思量一会儿,心中已另生一计。
此时的他,仗着比白麟玉更高些身量,突然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折扇,顺势挑起他的下巴迫使其望向自己的眼睛,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卿卿,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白麟玉眼底果然闪过一丝异色,方才还乌云笼罩的天空竟变得澄明不少!
九方潇心知有戏,便顺水推舟,接着前话道:“你我何必沉溺于那些旧事,如今我既视你为知交,难不成你仍不愿真心相待吗?”
“……”
白麟玉的身体轻微晃了晃,眸底杂色倏然清亮几分!
“……白麟玉!?”
九方潇也不管他是否真的清醒,当即捧起他的脸,引着他稍稍向自己靠近,压着声音说:“你身后有只异兽虚影,先别惊动它,一会我们见机行事?”
白麟玉双颊绯红,极不自然地偏过头,闷声道:“你放开我,我不是白……”话未说完,眼中又飘过一丝厌恶,抱起头猛地挣动起来。
九方潇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指安抚:“好好好,不管你是谁,你同我一道出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什么莫须有的旧约?实在不行我重新再同你定约,如何?”
白麟玉甩开他的手,眼神很快黯淡下去:“你我是水火不容的仇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阴沉:“九方潇,你向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大可去寻妖骨所在,何必在此惺惺作态,与我纠缠,我若真执意留在此地,莫非你还要陪我不成?”
九方潇瞥见白麟玉双眼赤红,脖子上的血痕又加深了许多,便按下辩白的念头,不顾白麟玉的格挡和眼底的狠戾,用力拧过他的双臂,硬要将人往身边拉拽。
“有什么不行?你说你等我十年,那我留在此地陪你也未尝不可。”
那副神色坚定的模样,仿佛即刻就能兑现诺言似的。
“你……”
“你什么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不走我真留下了,你我两人作伴,总比孤身一人要强!”
白麟玉愣了半晌,他似乎听不懂对方的胡言乱语,又像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明知这是九方潇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可他还是慢慢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虽尽在咫尺,这个角度却只留给对方一个低垂的轮廓。
九方潇看不清他的面容,反倒却被吸引得愈发移不开眼,心中竟也开始泛起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难以名状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