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玄也闭上了眼睛。
起初,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弥漫着哀伤的黑暗。
但很快,在云清时力量的引导下,黑暗开始波动,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
一些新更加清晰的新的碎片,缓缓浮现。
这一次,是画面,带着颜色和温度。
他看见那个身着戏服的身影,在喧嚣散尽后的后台,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一点点卸下浓重油彩。
镜中逐渐清晰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柳眉杏目,带着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的指尖抚过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舞台灯光留下的虚影。
接着,画面切换。是那个叫“袖姐”的姑娘,她不再是梦中模糊的影子。
她有着健康的麦色皮肤,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着人时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纯挚和一点点怯生生的勇敢。
她正偷偷将一颗用帕子包着的红艳艳的野果子,塞到卸完妆的女子手里,然后飞快地收回手,耳根泛红,嘴角却抿着藏不住的笑。
“给你的……甜。”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白玄脑海中响起,正是那个怯生生又带着欢喜的女声。
拿着果子的女子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袖姐,落寞的眼眸里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小簇火苗,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咬了一下果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份短暂的偷来的甜蜜,如同穿过百年时光,温暖地熨贴着白玄的心。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野果的酸甜汁液在口中爆开的感觉。
然而,温暖的碎片总是短暂。
画面再次扭曲,嘈杂的人声、惊慌的低语、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不行……得快走……”是袖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决绝。
“……一起……”戏服女子的声音颤抖,带着恐惧和不舍。
画面混乱,是黑暗的巷道,是仓惶的奔跑,是紧紧相牵又被迫松开的手……
最后定格的,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情感冲击
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彻骨的绝望的冰冷,和被巨大恐惧攫住心脏的窒息感。一个意识碎片如同尖刺,扎入白玄的感知:
“……替我……活下去……找到……”
这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未尽的嘱托。
白玄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种冰冷的绝望感还残留在他体内,让他小手冰凉。
云清时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敛了光芒,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次更深层次的引导消耗不小。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白玄,沉声问:“看到了?”
白玄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还在那种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缓不过神来,结巴得更厉害了:“她……她们……很、很好……但是……害怕……袖姐……让她活、活下去……找、找到……”
他语无伦次,但云清时听懂了。
少年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白玄的肩膀,递过去一个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水囊:“喝口水,缓一缓。”
他拿起地上的石头,此刻的石头,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黯淡了些,但那哀伤的基调并未改变,反而因为刚刚被触及了更深的记忆层面,而显得更加沉重。
“看来,我们猜得没错。”云清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一对苦命鸳鸯。那个‘袖姐’,恐怕是为了保护唱戏的这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这位,‘云生’……”
他顿了顿,看向白玄:“她活下去的执念,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完成‘袖姐’的嘱托。她要‘找到’什么?是人,还是物?”
白玄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女子短暂相处的温暖画面,以及最后那冰冷刺骨的绝望。他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她……她们不该是这样的……”
云清时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别人的故事而难过的小家伙,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些:“世上不该的事多了去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了更多。至少,我们知道了她们的名字,或者说,其中一个的名字——云生。”
他站起身,将石头还给白玄:“今晚到此为止。
再探下去,你的小身板受不了,也可能惊动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意有所指,但并未明言。
白玄接过石头,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给予那悲伤的灵魂一点慰藉。
他抬起头,看着云清时,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清时哥哥……我、我们一定要帮云生姐姐……完成心愿。”
云清时看着他,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点邪气,却又莫名让人安心:“当然。我云清时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挥挥手,身形一闪,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墙头。
白玄独自站在槐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石头,轻声说:“云生姐姐……别怕……我和清时哥哥……会帮你的。”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而一段跨越时空的追寻,就在这月色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石之魂(4)
接下来的几天,白玄和云清时的“秘密调查”在小心翼翼中进行。
他们不敢再像那夜般深入引导,生怕过度的刺激会损伤云生本就脆弱的灵魂印记,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