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求学什么艰深的知识,她倒是跟着年轻人们学了不少字,也会背几首诗歌了。
“锄禾日当午……”
学堂里的课本上,第一篇就是这首诗。
是啊,她们祖祖辈辈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指望着一双手刨出吃食,平凡又坚韧地过完一年又一年。
只是突如其来的荒年截断了一切的生机,那时她曾以为,禄溪村就只能这样了。
没想到,温玉真能改变一切。
王秀芬又想起最为震撼她的那一堂课。
那天课堂上,宁盛安讲到一篇关于治水的文章。
课文里写,某地遭灾,洪水遍地,人们竟将年轻女子投入河中,称为“河伯娶亲”,以求平息水患。
人们还在低头思量,温玉却罕见地走上了讲台。
她问大家:“你们觉得,这有用吗?”
台下齐齐摇头。
“天下万事,事在人为。”温玉把双手撑在讲台上,背脊挺得很直,“河水无情,本无灵智,何来河伯?不过是当地官员无力治水,便推脱给鬼神,为自己开脱。”
“他们把灾祸归咎于百姓不够虔诚,需要献祭更多女子。可为何——偏偏是女子?”
温青时举了手,第一个回答:“女子孤弱,无力反抗。”
温玉点头:“对,这是其中之一。”
“既称‘娶亲’,选女子更名正言顺。”林岚也试探着说。
“也算有理。”
温玉看向另外一边的三个姑娘,她们看上去好像有话要说。
她走下讲台,径直走到她们面前,问:“你们呢?怎么看?”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樊亦真的脸唰地红了,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
可旁边的两位同窗却鼓励似的推了推她:“讲吧,你的想法应该让大家听听!”
于是樊亦真大胆地站了起来。
“我觉得……在世道眼里,女子天生就是祭品!”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压下来,最底层的永远是女人。”
“那些被贬的官员,自称怀才不遇,转头却能在花楼买醉,倒在美人怀里吟诗作画,世人都称之为风雅,”樊亦真越讲越流畅,好像把心里的话都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可我只觉得……那背后的女子,谁在意过她们怎么想?”
“青史留名的是他们,他们的诗词也被传唱千古,但这故事背后,何曾有一个女子留下过名字?”
“她们是陈氏,李氏,王氏……是诗人们的母亲,妻子,女儿,红颜知己……偏偏不是个人!”
“女子在诗里代表美丽和风月,可是相貌不佳的女子,在传说中就是貌若无盐、东施效颦。没有人在乎她们的才情,只会拿来取笑:‘听说你家夫人貌若无盐啊,你看上她什么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全场却默不作声。
“所以,‘河伯娶亲’这么‘神话’的事,怎么能没有‘神女’配戏?他们说女子是去当新娘享福了——”她的眼睛忽地好像燃起了火焰,“这种话,他们敢说,可他们自己敢信吗?”
“谁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扔进河里,必死无疑!他们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官,能不知道?他们最知道!”
“正是因为他们清楚那些女子活着的时候无力反抗,死了以后更是没有人会为她们申冤,才敢这样鼓吹!那些女子的父兄不敢说话,因为他们也要顺着这个世界的秩序;那些女子的母亲和姊妹不敢说话,因为一旦开口,下一个被投进河里的就是她们。”
“倘若和那些人鼓吹的一样,世上真有鬼神之说,那些孤魂野鬼第一个来找的就是他们!”
下面隐隐有人发出喝彩声,但没有人真正起来打断她的话语。
这一番话,太过振聋发聩,令人心潮激荡,好些人都在心里默念着她刚才说过的话。
不知何时,樊亦真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水光。
“我恨这世间对女子如此不公,却又卑劣地庆幸,自己不曾沦为‘她们’。”
课堂上一片寂静,她望着温玉点了点头,坐回了原位:“温姐姐,我讲完了。”
温玉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说得很好。”
“‘河伯娶亲’只是一个缩影,千百年来,有多少女子被这样牺牲,是数不清的。但一切归根到底,还是官府的不作为。”
她在黑板上画出了禄州府的水道图,并在上面打了个叉。
“就像我们禄州大旱三年,当真与官府无关吗?”
“其实在大旱初起时,朝廷早拨了款,派人来治水,让钦差把淤塞的河道打通,兴建水利工程,拯救下游的民众。”
“可那位彭大人,把拨下的钱都挥霍了。”温青时低声补充。
宁盛安曾经在彭府教过那家的小公子们,此刻也想起了府里的景象。
外头民不聊生,里头却奢靡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