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她那间90年代的家属楼里,小小的阳台旁,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慢悠悠地钩毛线等他。
那个家的地砖是典型的水磨石,窗框是刷了绿色油漆的金属,不足20平的客厅一角放着一张暖木的桌子,上头一个大得笨重的电视机。奶奶很喜欢碎花的窗帘,蕾丝桌布,阳台砖砌的护栏上放着几盆兰花和芦荟。
每次他去奶奶家,奶奶就会拿出一个电动、会唱歌的小玩具,总没有重样。她最爱听《狸猫换太子》和《帝女花》,电视上永远会有咿呀婉转的粤剧唱段,而每当蒋淮需要时,奶奶又会拿出底下的碟片机为他放录制动画片。
那些年的暑寒假,没有许知行也没有刘乐玲的日子里,蒋淮就和奶奶平和地度过着那些无聊又细碎的时间。
奶奶给他织过很多件毛衣,其中一件亮西瓜红的从他7岁穿到了12岁,直到被他嫌弃太幼稚,才被刘乐玲藏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提醒着蒋淮他的过去——他从哪里来。
他合了合眼,用以缓解眼眶的疼痛及干涩。
在那几息的瞬间,他看着奶奶的脸,竟有种错觉:或许这是他和奶奶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过去的无数次见面,都是最后一次,只是他尚未察觉。
蒋淮快步走上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奶奶的脸。
走出病房那一刻,他无法自控地想起陈青青的话:人的一生必定会有三次死亡。
陈青青没有提到剩下两次是什么,或许需要他自己去填写。
蒋淮还想再回头看一次病房的方向,电梯门已经先一步合上,阻挡了他最后一眼。
失去你
17岁那年,蒋淮偶然间遇见了蒋齐。
男人的身形有些佝偻,一手抚着底下的什么东西,身旁站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
女人留着一头长到腰间的头发,身穿一条浅蓝色条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大约3公分的半开口凉鞋。女人的手上戴着个镯子,看起来价格不菲;蒋淮看见她的指尖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是刘乐玲绝对不会涂的类型。
蒋淮紧紧地盯着男人的背影,看见他将身下那东西抱起来——
竟然是个孩子。
大约四五岁,穿着牛仔背带裤,留着一头短发,是个男孩儿。
男人和女人行为亲密,和街上任何一对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夫妻一样:
父亲、母亲、孩子,一家三口。
蒋淮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一辆pv,开门时,里面的老人远远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奶奶什么也没说,神色僵硬,微微偏开眼,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他们决裂的夜晚,奶奶的眼神也是这样无动于衷。
在那之后无数次,奶奶总爱流着泪,牵着他的手,仿佛很后悔又很有苦衷地说:
蒋淮,你还怪奶奶。
蒋淮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称不上怪她。
可能对老人而言,生命剩下的时间只求得到原谅,又或是只求得到理解——